先前身在孝期, 她的衣裙总是素净的, 二十七月而毕的孝期, 在他们离开洛阳回到青州之时就已经守满。谢熠苦日子过惯了,不讲究什么吃穿住行, 往日里无论是在州府,还是在军营之中, 他极尽克制, 势必要给军中众人做出表率。


    但他总是喜欢把最好的都堆给自己心爱的女孩儿。


    他喜欢看到自己的荣光, 全都落在明窈一个人的身上。


    他要把这个世上最华贵最精致的, 全部捧来供养明窈。


    他的窈窈, 一定要应有尽有。


    只要看到她,谢熠的眉眼瞬间就能温和下来, 他的脚步放轻,缓缓地走到明窈身边, 与她肩并着肩看着外头的细雨,问道:“秋凉雨细的,就这么站在风口, 也不怕着凉?”


    “这里比宋州暖些,不冷的。”明窈侧过身子转头看他,浅浅地露出一个笑涡,“事情都谈好了吗?”


    “都谈好了。”谢熠先是答了明窈的疑惑,看着未暗的天色,不由得起了兴致,“窈窈,趁天还没黑,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明窈无有不应。


    谢熠抬起一直负在身后的手,轻轻地对着身旁的伏康扬手招了招,示意伏康去取伞过来。


    不多时,他麾下办事最稳重,最老成的将士,他的心腹伏康,身姿相当端正,神色相当恭谨地捧着崭新的油纸伞快步赶了过来。


    伞骨打磨得光滑,伞面也干净透亮,一眼看去就能知晓,制伞匠人的手艺一定是极好的。


    遮风挡雨,自然也是最稳妥的。


    但伏康取了两把过来。


    他捧着两把新伞,站在石阶下,恭敬地呈了上去,低声请示道:“主公,姑娘,伞已经备好了。”


    谢熠的额角抽了抽,心说烟雨朦胧,风花雪月这种事,哪有和心爱的女孩儿一人一把伞,隔着半丈远的?


    明窈比起伏康也不遑多让,根本没意会到谢熠这点婉转的心思,从伏康的手中取过油纸伞后,明窈将伞面铺展开来,见伞面上绘满了淡墨色的荷花,荷叶舒展,边角上还落着一行小巧的落款。


    谢熠见明窈正仔细地辨别着落款上的字迹,便趁着这个当口,取过伏康手中的另一把伞,同时手腕微转,动作快得几乎不易被人察觉,直接从自己的腰间抽出锋利的短匕,锋利的刃尖又轻又准地在自己手中的伞面上划了一道裂口出来。


    做完这等隐秘之事,谢熠面无表情地将匕首收了回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做过。


    徒留越川瞪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在自己背后的小动作,只是回了首,见谢熠走到自己的身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也撑了开来。


    伞骨撑开时发出轻轻的声响,明窈抬眼便见谢熠的伞面上有一道笔直又锋利的裂口,裂口不算太长,但避雨怕是有些勉强了。


    谢熠蹙了蹙眉,偏过头望向她,语气不可谓不意外和无奈,“看来今日只能和窈窈同撑一把伞了。”


    明窈自己就是大夫,往日里行医问诊,为人治伤,哪里能看不出来裂口处没有一点儿毛糙的痕迹,分明是被人用利刃刻意划开的样子。


    一定是谢熠趁着自己看落款时悄悄割破的。


    明窈的神色有点嗔,又有点无奈,偏偏对着眼前心思昭然若揭的谢熠生不起气来,她的眼尾漾开了一点点笑,抿着唇,没有点破谢熠。


    被明窈一眼看穿了心底的盘算也不是一回两回,谢熠哪里还会局促和不好意思,越是被明窈识破,谢熠越是坦然肆意。收了伞,谢熠直接将破了的油纸伞抛给了身旁一直待命的伏康,随即又伸手接过明窈手中开满了墨荷的油纸伞,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头,声音里带了点笑:“走吧,窈窈。”


    人在沉迷于情爱之时,总是会做些甜蜜的蠢事。


    比如此刻的谢熠。


    雨不大,朦朦胧胧的,他手中的伞始终稳稳地偏向了明窈的那一侧,自己的大半肩头倒是都露在了雨雾里,将他玄色的团纹长袍洇了点不明显的湿印子。


    谢熠乐在其中。


    “其实经此一事,阿羲要是决定避世山林,我也是理解的。只是不免觉得有些惋惜,如今他愿意入成策军,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明窈的神色温柔,语气也温柔,眉眼比烟雨还清婉,谢熠侧目凝望着她,也缓缓地开口道:“是。军师曾与我说过,他是难得的治世良臣。如果放在去岁,有人同我说,我与陆中羲最后会殊途同归,只怕我真是要吃惊,绝不肯信的。好在阴差阳错,如今已经是世事最好的安排了。”


    停顿了一瞬间,想到另一件能令明窈开怀的事情,谢熠柔和了神色,继续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按照陆中羲所言,派人前去接他的双亲和你的福伯,再过些时日,你们就可以在青州团聚了。”


    “真的吗?”


    谢熠的话让明窈心头微颤,她的笑容也随之明亮了起来,“谢谢你呀,谢熠。”


    “经过了这么多事,你不必总是对我道谢。”


    想起在洛阳时明窈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谢熠也忍不住学着她的语气又复述了一遍。他喜欢他与明窈之间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原封不动地重新落回对方身上的这种感觉。


    好似他与窈窈的缘分和默契,总是冥冥之中注定好了的。


    “今时今日也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谢熠落落拓拓地笑出了声,“只是眼下不是公开陆中羲入成策军的最好时机。如今我的主要对手是梁临阳,对于大裕,攻不如守,方才我与陆中羲谈过,他也做此想,等时机一到,我便为陆中羲正名,让他堂堂正正地入成策军。”


    军中的排布和时局的利弊,不会有比谢熠和陆中羲更清楚的人在,明窈没有多做评断,只是点了点头,与谢熠继续向前走着。


    步调一致,身形也相贴。


    想起和陆中羲的交谈,谢熠望向了前方,脸上露出来一点赞许:“他的确是个心性坚定的君子。方才我以文枢令一职招揽他时,他最先顾虑的,是他留在成策军中,会不会让你我心生隔阂的事。”


    “你会吗?”


    “我不会。”


    明窈与陆中羲之间的事,当日在洛阳重逢之时她便已经述说分明,青州的那个月下,还有他们拥吻的那个晚上,明窈早就对着他,一遍又一遍落定了她和陆中羲的结局。


    尤其昨夜,谢熠看得清楚,她朝着自己奔赴而来的那一刻,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经举足轻重,他犯不上再做这些蠢事,来讨一个心安。


    但念头通达是一回事,吃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不是不能大度地包容明窈与陆中羲的过往,他自己就是后来者,强求又努力地到了现在,哪有什么立场不去包容他们的过去。他也不是不能敬重陆中羲的人品心性,但他依旧忍不住心生醋意,想成为明窈心中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于是谢熠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与明窈面对着面,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脸上也浮起委屈来,“窈窈,你对我不公平。”


    她对他什么时候不公平?


    这又是从哪里分说出来的话?


    明窈见他清俊好看的脸上生出了一点执拗,抿了抿唇才开口,“每每提到陆中羲,你都会亲昵地唤他一声‘阿羲’,对我呢,永远都是连名带姓的,要多生分有多生分,你说你对我,是不是不公平?”


    他微微向前倾了身子,拉近了与明窈的距离,像是在撒娇,“窈窈,你怎么就不能唤我一声‘阿熠’来听一听?”


    他将她笼罩在伞下的一小片天地间,耳边的雨声越来越轻,他干净又清冽的气息却越来越浓郁,明窈瞬间乱了心神,红晕从耳尖蔓延到了腮边,她的呼吸也渐渐停滞,莫名地羞怯忐忑起来。


    好像......是这样。


    时下称人不称全名,她从小到大最不循礼的一次,就是对待谢熠。


    当日在济州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实在是又气又恼又慌乱,哪里还管得了礼节不礼节,于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便一直“谢熠”“谢熠”这样地叫着。


    这一次,的确是他有道理。


    谢熠不急,也不催她,就这样和她站在雨里,耐心地等着明窈的回答,也纵容她脸上浮起来的所有羞怯。


    明窈往日里不上妆。谢熠忍不住想,什么样的胭脂,能比女孩儿家的脸红更好看呢?


    明窈的指尖在大袖下微微蜷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抬眸看着他,眼波盈盈的,轻轻唤了他一声:“阿熠。”


    谢熠的身躯瞬间僵硬了起来。


    往日里,师父师娘,军师,叶飞云,宋成裕,私下里不是不曾唤过他“阿熠”,寻常的称呼而已,听了二十几年,他应当习以为常的。


    难不成是因为窈窈的声音格外好听吗?


    无论什么时候说话,明窈都是温温柔柔的,但今天,谢熠莫名从明窈的一声“阿熠”里听出来一点甜,随即丝丝缕缕地,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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