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诏狱,救囚犯, 今夜的宋州动静注定不会太小, 谢熠也不预备太低调行事, 先前在洛阳, 他并不知晓明窈父母是因摄政王清算政敌才仓促殒命,故而闹出的动静再大, 总还是顾念着分寸。


    在阿姐灵前,他曾经说过, 明窈的这笔血海深仇, 他会记着。


    如今知道了长安的旧事, 他势必要将今夜的宋州搅得天翻地覆, 纵然谢熠清楚他这辈子与摄政王早晚要在沙场之上兵戎相见, 但一想到摄政王手上沾着他心上人双亲的鲜血,谢熠便等不及了。


    他决不能忍受摄政王稳坐朝堂, 那些欠下明窈的血债,谢熠要亲手来讨。


    只是准备得再万全, 谢熠还是担心明窈卷入风波里,有他无法周全之处。


    他站直了身子,妥帖地叮嘱眼前的明窈道:“窈窈, 你先出城,越川会带你去城外水道的尽头等着我们,那里废弃多年,地势偏僻,你只需要安心等着我带陆中羲出来便好,不必忧心城中的局势,也不必忧心我们的安危,无论宋州城闹出什么动静,我们必定能全身而退。”


    明窈轻轻地“嗯”了一声,想到他要奔赴险境,隐忍再隐忍,眉眼之上到底还是不受控地浮出一片担忧。


    她对谢熠,总是有着万事都能成的笃定信任。尤其先前在洛阳,若不是杨献阴毒,房中布满了致人于死地的机关,救出阿姐本就是注定之事。


    从洛阳的夏,再到宋州的秋,明窈知道有什么在悄悄地变了,她的笃信犹在,但忧心却丛生。


    谢熠在她心中,越来越重要了。


    心意所至,这是谢熠与她的默契。明窈坦然地认清了谢熠如今在她心中的分量,忍不住走上前半步,轻声叮嘱道:“别为了我意气用事,万事一定要小心,我只想你们平平安安地回来。”


    谢熠微微颔首,忍不住笑着拢了拢她的披风,低声说:“窈窈,你答应我的,就算救了陆中羲出来,你和我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你的心意不会再为了陆中羲转圜是不是?”


    “是。”


    明窈的神色认真极了,看着他的眼睛也亮,谢熠这才放下心来,将她送到马车上。


    还是来时的那辆低调简单的马车,越川带着几个人与明窈一起,踏着霞光渐行渐远,最后彻底隐在了转角处。


    谢熠收回了目光,也收起了方才对着明窈所展露的儿女情长。


    但凡能跟着他离开成策军地界的人,都是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的精锐,入了夜以后,谢熠便带着伏康和三个中军营将士隐在街巷外墙的暗影和死角里,沿着提前摸排好的,诏狱外的一处水道入口潜了进去。


    地底终年不见天日,又是废弃的水道,甫一进去,便能感觉到一股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又阴又冷。


    淤泥半干不湿的,唯有他们先前探路所留下的足迹,沿着提前做好的标记,谢熠带着一行人朝着诏狱所在之处一路前行,费劲儿地从坍塌的砖石缝隙中钻了过去,又绕过一条条分叉的水道,才行至诏狱的下方。


    废弃的水道连着诏狱上方两处渗水的竖井,自从水道废弃了以后,竖井上方便被厚重的石砖死死扣住,异常稳固,寻常的人力根本难以撼动。


    站在竖井下方,谢熠怀中抱着剑,听耳边时不时还有滴水的回声在漱漱作响,伏康盘查了一圈后,贴近了谢熠的身侧轻声禀报道:“主公,水道的情况和先前的探查别无二致,也没有暗藏的巡哨,一切稳妥。”


    谢熠微微颔首,沉静地看向了幽深的水道。


    只等子时一到。


    一行人在水道中静等了将近两刻钟,估算着时间,谢熠打了个手势,命众人远离竖井周围,不过片刻光景,便听见接连数声沉闷的爆破巨响从地面轰然炸开,力道不可谓不雄浑,就连竖井的砖石也被震得震颤起来,透出些不甚明亮的缝隙来。


    制了十个黑-火-药-包,谢熠命余宽带着人分别将黑-火-药安置在诏狱空置偏僻的角落、官驿门口的海棠树下、州府放着官印的廨房、校场的点将台下、还有贡院外墙的廊下,只等子时一到,尽数引燃。


    要说这招,还得是去岁初夏在青石岭的矿场上跟着梁临阳学的。


    不愿殃及无辜,谢熠选的都是夜半无人的僻静处,黑-火-药一燃,谢熠便听原本安静的诏狱发出兵戈碰撞和怒吼呵斥的声响,透过砖石裂开的缝隙,谢熠见狱卒的脚步杂乱急促了起来,明明灭灭地没了章法。


    伏康也侧着耳朵,仔细听着上方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主公,想来狱卒已经被爆-炸-声引走了不少,时机已到。”


    谢熠的目光沉静又锐利,利落果决地下令:“起砖,救人。”


    中军营的精锐们连同伏康一起站到石砖下,沉下腰齐齐蓄力,一同托举住了石砖的底部,一点一点地挪开头顶沉重的盖板。


    诏狱的空气与光亮瞬间涌入了水道,谢熠当机立断,示意伏康带着人迅速闪身而出,快速将残留的几个狱卒打晕后,将牢狱之中的全部囚犯,尽数放了出来。


    宋州地震刚过,能在这个当口被弄到诏狱里头的囚犯,都不是什么普通的百姓和小吏,谢熠提前探了来路,有的是陆中羲的心腹,有的是作诗暗讽摄政王的士子,真计较起来也没什么错处,一则顺手的事,二则大闹一番诏狱,谢熠乐得其成,自然让越川将所有人都放了出去。


    关在牢狱之中的囚犯们哪里知道眼前这些人的来路,见有人冲进诏狱救了自己,忙争先恐后地朝着出口逃窜了出去,谢熠始终沉稳冷静地避开汹涌逃窜的人流,朝着诏狱最深处走去。


    先前听柴至和明窈形容,谢熠原以为见到的陆中羲会是命悬一线,气血衰败的样子,许是近来狄文赋没来折腾他,又有柴至和明窈的药稳住伤势,只见陆中羲面色虽然依旧苍白,身形虚浮,但到底凝聚了些气力,眼底还有清明又坚韧的目光。


    外头声响这样大,陆中羲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谢熠的手笔,因此听见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陆中羲勉强撑着墙,忍着自己周身筋骨和皮肉的疼痛站直了身子,与站在囚牢外的谢熠目光相对。


    熠者,盛光也。


    上次相见,还是去岁除夕前,转眼已经快要一年。


    与虎谋皮,陆中羲此生早就预想过自己的结局,却没有想到能在至暗绝境中带来盛光的,会是谢熠。


    今日的谢熠,对着他倒是没了一身的杀意,此时眉眼沉沉,尽是掌控大局的模样。


    陆中羲虽是文人出身,却不好虚伪的风骨,堂堂成策军主公亲自前来宋州营救他,即便是因为窈窈,他也没必要强撑一副脸面,因此陆中羲率先颔首一笑,如春风化雨般揖了一礼:“谢主公此番救命之恩,陆某没齿难忘。”


    谢熠微微抬手,示意陆中羲不必多礼,“陆大人受苦了。”


    早前身份立场都不相同,中间又隔着明窈,眼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容许两人再多说什么,伏康带着人一路破开所有囚牢的锁链后,忙跑到陆中羲的囚牢外。


    早前在宋州,陆中羲曾与伏康有过几面之缘,因此伏康破牢而入后,忙扶住陆中羲微晃的身形,低声请示谢熠道:“主公,囚犯们已经尽数出逃,大局已定,是否要即刻炸毁诏狱入口?”


    谢熠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狱道,应了一声。


    带着人将陆中羲扶到竖井边,确认所有人都已下了水道后,伏康这才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包尽数引燃,直接扔向了狱道口,随即抽身飞速地跳下了水道。


    转瞬之间,又是一声声轰鸣的巨响。


    几人合力用石砖再次封死了竖井,带着陆中羲一路沿着水道朝着城外的河沟跑去。谢熠早有安排,因此拐到水道半途的入口时,谢熠忽然驻足回身吩咐伏康道:“你带着所有人即刻出城与窈窈汇合,护送陆大人先行安顿,不得有半点差池。我另有一事要办,稍后去城外找你们。”


    猜到是为了狄文赋,伏康心头一凛,刚想出声劝阻,对上谢熠带着寒芒的目光时,便知此事绝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是谢熠的心腹,是谢熠的亲兵,决不能质疑谢熠的决定,因此忙领命道:“属下遵命,还请主公务必当心。”


    水道的入口离官驿不算远,谢熠融于黑夜之中,见官驿的门口层层叠叠围了不少人,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搅乱了心肠,人群缝隙里不断有闲言碎语飘进谢熠的耳中。


    “这可不是寻常的碎石,上头还刻着字儿呢!”


    “你认识字,你快凑近些看看,写的是什么?”


    “别打听了,怕是要遭祸啊!”


    只是闹出点动静有什么意思?他刻意命余宽在所有藏有黑-火-药-包的土下埋了坚硬无比的岗石,上头刻着“奸佞乱朝,窃权摄政,天理不昭彰”的字样。


    一传十,十传百,然后穿一城,再传一道,最后传回长安。


    谢熠立在阴影里,松了松眉眼,冷笑着将手搭在剑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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