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着月色而归,一身的风与尘,看起来狼狈又疲倦。


    入了小院,谢熠起先还侧首跟伏康低声交谈着什么,抬眼时见明窈一直站在廊下等着他归来,谢熠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明窈的身边,神色不可谓不担忧,“站在外面等了多久?如今晚上这样冷,病了怎么办?”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始终陪着明窈的越川身上。


    察觉到谢熠略带责备和冷肃的视线,明窈忙向一旁偏了半步,隔绝了谢熠看向越川的视线,“刚进九月,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冷?更何况是我要一直站在这里等你的,越川怎么能挡得了我?”


    猜也猜得到是这样,听见明窈的话,谢熠自然没有苛责越川。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越川忙眼观鼻鼻观心地悄悄摆了摆手,让伏康和其他随行的人退到了后院,将前厅留给谢熠与明窈。


    这一趟走的时辰不短,谢熠撩开衣袍,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将身侧的位置留给了明窈,为她挡去了大半的寒风。


    他生得好,月光和烛火交织着打在他的侧颜上,眉骨锋利,鼻梁挺拔得如同玉琢,唇线清薄,一半是清冷一半是清俊,只是看着,就足够让人惊心动魄。


    他在她的面前,始终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其实按照今时今日他的身份地位,他应当在成策军的军营里居于高台翻转乾坤,也应当在沙场上运筹帷幄上阵杀敌,无论如何,也不该为了她或者陆中羲,远赴宋州,甚至亲自去探年久失修的水道,任由灰尘和脏污染了他一身。


    先前的感激,在这一刻化作了心疼,不明不白地冲撞着明窈的心。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柔软冰凉的指腹擦去他眉骨上的灰尘。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谢熠从来没有对明窈设防过,因此对上明窈的目光时,他的脸上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神色,略有些迟疑才开口:“......窈窈,你怎么......”


    明窈的手微微一顿,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要退缩。


    谢熠没有给她迟疑的机会,他当即便握住明窈的手,仔细地探究明窈脸上的神色,比起以往的温柔,对陆中羲的担忧,今夜的明窈,脸上明显更多了些不同的情绪。


    一定是和他有关,一定是因为他。


    意识到这一点,谢熠眼中瞬间漾起笑意,追着明窈问道:“窈窈,你这样,是单纯地心疼我,还是因为我奔波于救陆中羲的事,你心中愧疚感恩?”


    谢熠总是能抓住事情的关键,他总是会问出让明窈对自己心生困惑的疑问来。


    “窈窈,回答我。”


    谢熠的目光逼得太紧,不给她任何深思熟虑的时间,明窈的心还迷茫着,看着他只能道:“......我不知道。”


    于是谢熠笑了。


    明窈没有看懂谢熠这个笑容代表的含义,但谢熠的表情却像是懂了。


    他懂了什么?


    谢熠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只是顺势牵住了她的手,让自己和他十指紧紧地交握着。


    她的指缝和掌心清晰地感受着谢熠手上的茧,听谢熠清了清嗓子,低沉又轻快地道:“今夜总不算白忙,有两件好事。”


    “什么?”


    他的眉眼笃定又从容,就算是尘土也盖不住他的意气风发,“第一件,就是那条废弃的水道。我带着人从水道的中段探了下去,见堵在诏狱前面的那堆砖石被震塌了个口子,我这样的身量,勉强算是能穿过。水道贯穿了整个诏狱的地下,我想,用这条水道救陆中羲可行。”


    话音顿了一顿,明窈不等欣喜,便见谢熠的意气风发收敛了大半,眉眼间又冒出来了她熟悉的凛冽锋芒,“第二件,我回来的时候顺路绕去了狄文赋最近时常留恋的风月之地,用了点小手段,让他醉酒失足,从二楼的楼台上摔了下去。”


    想到当年狄文赋意图对明窈不轨,又是在明窈父母灵前那样的肃穆之地,谢熠的杀意早就在心中盘桓了不少时日,更不提前两天从柴至的口中听闻,狄文赋竟然派人寻找明窈,再次意图对她不轨。


    这样的人再多留在世上肖想明窈一日,谢熠便觉得比自己受了侮辱还不能忍。


    “其实今夜我可以直接了结了他,只是顾忌着狄文赋自长安为了陆中羲而来,骤然杀了他会打乱全城的巡防和部署,这才让他再苟活几日,等救出陆中羲,你放心,我会亲手杀了他,一个无名小卒,费不了什么功夫。”


    明窈的眉眼舒展下来,终于将心口郁结了许久的浊气散了出去,轻声道:“多谢你。”


    心绪稍稍安稳下来,明窈的目光便垂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这些时日以来,他穿的一直是箭袖的长衫,为着行动不受拘束,他的袖口一直被束带紧紧地缠着,束带坚硬,腕骨处的皮肤又娇气,日复一日地摩-擦着,自然将他的腕骨磨得发红。


    明窈忍不住蹙起了眉,将自己的手从谢熠的手中抽了出来,解开他缠紧的束带,便见他两只手腕的腕骨隐隐发烫,堪堪就要破皮渗血出来。


    “怎么不当心一些?”


    明窈手边没有药箱,正要起身取来为谢熠上药,便见谢熠拦住她的动作,看着自己手腕上这点红,忍不住好笑地道:“窈窈,我连鬼门关都走过几遭了,这点小事,哪里能算得上是伤?”


    现在想想,谢熠这些时日偶尔会抬手揉搓腕骨,想来还是有隐痛,只是她心里装着担忧太多,忽略了他。


    他再精干坚毅,也总是该被留心善待的。明窈垂下长长的睫,摇摇头,“不是的,原本只要加垫些东西,你就不必要受这个苦的。”


    谢熠是真没当回事。


    希望明窈能多看他些是真的,但谢熠原也没想着事事都要劳烦明窈为他操心。又不是懵懂小儿,活到二十五岁,有手有脚的,谢熠真有什么困扰,自然会自己解决。


    可明窈的话,像是比小时候吃的果子还要清甜,不是入秋了吗,怎么热意会层层叠叠地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窈窈,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对不对?”


    明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才望向他,没有回答眼下这个问题,但却给出了刚入宋州城时,谢熠渴求的答案。


    “谢熠,其实遇见你,还是好事多一些。”


    她梳理着自己的心绪,继续道:“其实不管有没有认识你,我与阿羲都会在青州重逢。宋州的地震、大裕兵败、阿羲入狱,每一件祸事好像都没办法规避。但因为认识了你,宋州才在最无望的时候有了粮草药材,我能在学医堂一展理想,阿羲也有了活命的机会。所有的际遇里,你带来的好,远比带给我的波折和伤痕更多。遇见你,是好事。”


    她的真心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也能轻易消解他所有隐晦的不安。谢熠低低笑出声来,还是先前的小气辩驳了一句,“窈窈,其实我也不是十分狭隘之人,毕竟能像我一样心甘情愿地营救自己情敌的,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个来。”


    “狭隘虽没有,但善妒一定有的,否则那一晚你怎么会......”


    话就在唇边,明窈堪堪停了下来。


    她想说的是,若他不善妒,那一晚他怎么会情难自禁,失控又动情地吻住了她。


    可是念头辗转又起落,明窈还是将这样暧昧的话语咽了回去。


    想起那一夜的事,谢熠莫名纷乱燥热起来,他敛了神色,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坦荡又从容,“心意所至,怎么能叫善妒?等将陆中羲救出诏狱后,我还打算请他入成策军。不过这事,等真救人脱困了再说也不迟。”


    话锋一转,谢熠继续问道,“窈窈,那个狄文赋,你想让我如何清算?”


    只是还没等明窈开口作答,谢熠又摇头笑了笑,极尽宠爱地开了口,“是我问错了。杀人偿命的事自有我一手处置,所有因果我一力承担就好,窈窈,我只要你安心。”


    “不是这样的,真要有什么因果,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明窈急急地说完这句话,见谢熠只是露出并不同意的神色,将这话头岔了开。


    “窈窈,我知道这个世道不好,所以你先前才会刻意描摹了伤疤,遮住自己这张脸。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永远可以堂堂正正地以真面目行走天地之间,我会为你挡去所有的恶意和窥视。作为谢熠,我会立在你的身前为你遮风挡雨。作为成策军的主公,我会尽力,让这个世上所有的女孩儿家不必再担忧自己受世俗轻薄,你相信我。”


    “我相信。”


    好像从许久之前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任何迟疑地,相信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宋州闭城前一个时辰。


    秋日凉薄, 落日将谢熠和明窈的影子拉得修长又利落,带来的人正将行装搬到马车上,余宽与城中的暗线则将小院内外所有他们停驻过的痕迹清整干净, 绝不授人以柄。


    谢熠换上了利落又贴身的玄色常服,肩宽腰窄的,最普通不过的料子也能衬得他身姿挺拔又冷峭, 眼下正微微弯了腰, 等着明窈用一根墨色的帛带将他的头发紧紧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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