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缜密,他的吩咐一下,众人自然赶紧起身领命,此外,谢熠又着意吩咐道:“即日起,无论是出行还是探查,绝不能得动用成策军的兵刃,不得穿戴成策军的甲胄,不得泄露军中所有暗号与标识。此番到宋州,只为解救陆大人,不得授人以柄,听明白了?”


    “属下遵命!”


    在场众人齐声应和。


    廊檐的暗处。


    谢熠立在雨夜的阴影之中,后背轻靠着廊柱,衣衫被晚风微微吹起,半边的侧脸都隐在了夜色里。


    宋州比青州多雨,隔着漫天朦胧的雨雾,谢熠始终静静地望着亭中明窈单薄的身影,因着担心陆中羲,她这几日心绪一直不安宁。在青州时如此,到了宋州愁绪更重。


    谢熠看不得她这幅担忧难过的样子,更看不得她为了陆中羲伤神的样子。


    好在余宽不负所托,不过两日,便探出了些眉目,急匆匆地前来小院复命:“主公,姑娘,属下查到了姑娘先前要找的那名老狱卒,此人名唤柴至,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没有背景倚杖。多年来,牢房晚间的清扫和送吃食的事一直是他在负责。属下跟了柴至两日,发现他曾经私下里买过止痛疗伤的药。”


    余宽停顿了片刻,“柴至身上无伤,也没有需要用药的亲友,属下不由得猜测,这些药,或许是为陆大人准备用来处理刑伤的。”


    如此绝境,还能有人愿意报答陆中羲,到底是善有善报。


    见明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谢熠轻轻握住她的肩,在这样至关重要的时刻保持着审慎冷静的态度,“窈窈,昔日的恩情能够支撑柴至偷偷送药,多给吃食,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但劫囚是诛九族的灭门重罪,我们不能将成败押在一个老人身上。不过原本我也想寻一个法子,让你去见陆中羲一面,将我们在外的动向传给陆中羲。倘若你有把握,这个柴至,或许能在此事上出出力。”


    “我想,或许可以的。”


    明窈侧过头来看着谢熠,“对于柴至而言,我是阿羲的族妹,一个妹妹想办法探望自己的阿兄,实在是情理之中。”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万事顺遂,端午安康!


    今日评论区掉落红包呀


    第76章


    自打入了秋以后, 深夜的风就像是能穿透诏狱的石墙一样,又阴又寒,非要将人的骨血浸透了不可。


    年逾花甲, 染了一场疫病,又连着劳作了两个时辰的柴至,肩背和腰腿已经开始僵硬酸胀起来。这些时日下秋雨, 诏狱又格外的幽暗潮湿, 石壁上总是渗着冰凉的水汽,在这儿的夜晚便更不好熬了。


    打扫完牢房, 已经是后半夜,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柴至揣着袖子, 找了个还算是舒坦的地方,借着诏狱里的火盆, 暖暖身子。


    狱道蜿蜒又纵深,到了晚间,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了起来。


    诏狱里原本关押着重犯的囚牢现下空无一人, 这个时辰了, 不远处用刑的地方却还没消停下来。


    柴至离得不远不近, 微微偏过头就能看见用刑处的光景。听人说, 那个叫狄文赋的郎君不过是个八品闲官,仗着家中有做吏部尚书的阿爹, 这次揽了差,专程从长安过来传旨, 为的就是杀陆大人的。


    明明年岁和陆大人相仿,生得也还算是眉目规整,谁知道一身的矜骄刻薄。自从陆大人入狱以后, 这人便像是中了邪一般,只要起了性,不管是白日还是黑夜,不管是什么时辰,带着一行人便大摇大摆地进了诏狱,对着陆大人一通乱用私刑。


    小人得志,鼠肚鸡肠,说的大概就是这等人。


    这一夜又是这样,狄文赋喝了些酒,一副七荤八素,南北不分的模样,带了两个人站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伤的陆大人。


    陆大人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于是陆大人又被用了私刑。


    挥鞭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诏狱,掺杂着狄文赋扭曲又让人难以忍受的笑声,柴至听到他冷嘲热讽地道:“陆大人,你也有今日?从前你不是名动长安的新科状元吗?不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门下省给事中吗?怎么变成了待斩等死的阶下囚呢?”


    这样的话来一次说一次,狄文赋没说够,柴至都已经听腻了。


    陆大人许久没有出声,柴至忍不住避开守卫的目光,侧着头,见陆大人垂着脑袋,身子也撑不太住的样子,但一身傲骨像是怎么打也无法弯折一样,全身的鞭伤都没有让他颓靡屈服,他的脸色甚至都是沉静的,像是面对着跳梁小丑,实在倦于给他什么反应。


    狄文赋见到陆大人这样的目光,恼意更重,不解气地狠狠挥了两鞭子,柴至见陆大人就连闷哼的声音也没有发出一丝,显然狄文赋今夜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中羲,我今日听说,前段时间宋州闹疫病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个姓明的姑娘在这里救人?”


    明姑娘吗?


    柴至敛声静气地,见陆大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沉重地抬起了自己的头,冷冷地看着狄文赋,等着狄文赋的下文。


    “说起来,我还真有些想她。这个明窈,生得真是没有一处不好的,模样好看,身段也好看,这两年再没有那么合我心意的小娘子了。当年都怪你坏我的好事,不过无妨,离了你这个靠山,我看她还能跑到哪儿去。我已经派人去寻她了,等把明窈找回来,我一定当面让你看看,她是怎么跟了我的。”


    狄文赋笑得阴冷,语气里是经年不散的嫉恨与恶意,一字一句淬了毒一样,尤其提起明姑娘的时候,难听到让柴至这个年纪的人都觉得难以入耳。


    “等你被斩首示众了以后,我一定会日日折辱她,百般磋磨她,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否则我这么多年心头积的恨,不是白积了?”


    荣辱一朝倾覆,陆大人的斯文风骨都没有消失,但此刻,柴至见陆大人的眼中全是薄凉的讥讽,眼尾微微压下,像是带了隐忍到极致的怒火,冷笑了一声:“就凭你吗?”


    四个字,又让陆大人受了一顿皮肉之苦。


    血迹拖行了一地,从用刑的地方到了囚牢,该走的人终于走了,柴至提着木桶,借着清理血迹的由头,慢慢地靠近了陆大人。


    牢中的陆大人实在伤的太重了,身上的囚衣被血水层层地浸透着,新的旧的鞭痕交错纵横,爬满了他的脊背和前胸,露出来的皮肉没有一处是好的。


    陆大人的气息也微弱又散乱。


    柴至这辈子都不会相信陆大人能做出贪墨灾银的事。


    地震的时候,他被砸在了诏狱的马厩里,是陆大人亲自带着人清理废墟,将他救了出来。


    这辈子无儿无女的,又是最不起眼的小卒,自然也没有人照拂,陆大人事忙,但在遍地饿殍民不聊生的时候,陆大人见他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将自己手中的清粥给了他。


    那时候的陆大人自己已经两日未进水米了。


    染病的时候,也是陆大人的族妹明姑娘,救了他。


    大恩浩荡,无以为报,如今自己力所能及的,也只剩趁着这会没人留意,偷偷地给陆大人递伤药。


    踏出诏狱,天还没亮透,街巷里寂寥无人,整个宋州还在沉睡之中。柴至年龄大了,拖着疲惫又酸痛的身子,一步一缓地挪回自己的简陋小院。


    他住的地方偏僻,院子也狭小破旧,平日里没有人会登门造访。


    可今日却不一样。


    明姑娘来了。


    明姑娘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生的郎君,是柴至从未见过的模样,生得利落冷峻,站在明姑娘身边却也不违和。


    如今陆大人下狱,宋州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明姑娘寻到了自己家,什么意图已经不言而喻。


    柴至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侧身退让半步,小声地道:“明姑娘,外头风凉,进来说话吧。”


    院子里陈设简陋,角落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柴至带着明姑娘与眼生的郎君走入自己的房中,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好歹隔绝了冷风。


    明姑娘身姿端正又恭敬,还是之前那样温柔,只是眼下乌青,脸上全是对陆大人的担心,“柴老,我几日前才得知阿兄蒙冤下狱的消息,深知无力转圜,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您行个方便,让我入牢见他一面可好?”


    柴至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明姑娘,你与陆大人是我的恩人,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可姑娘,如今你自身也难保,还是尽快离开宋州吧。”


    他的话好像让明姑娘和身旁的郎君都有些意外,明姑娘追问着自己道:“不知柴老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狄文赋说的话太难听,即便柴至已经是能做明姑娘阿翁的年纪了,但真把狄文赋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时,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不自在归不自在,他却必须要叮嘱明姑娘,这个时候不要再出现在宋州了,若是被那个狄文赋寻到,怕是要遭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