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让人盘查出什么问题来。


    十个人的路验,想来坐在马车里的便是这一行人中主事的人了, 将士抬了抬手,示意站在一旁的车夫撩开帏帘:“车内何人?”


    车夫依了言,忙上前掀开了一角车帘,柔和的天光瞬间倾泻而入,恰好露出车厢内端坐的两道身影。


    车马算不上华贵,却也干净齐整,像是家里有点安稳营生的样子。里面一男一女,正并着肩坐在了一起。


    这郎君的一旁放着算盘和账册,面容沉稳,坐姿端正,身边年轻的妻子穿着一身素色绵绸的襦裙,袖西和裙边绣了些兰草纹,耳上不过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发髻也只用了素银的簪子挽了起来。看着倒是没什么寒门拮据的样子,但也没什么阔绰的排场。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俩人顶顶出众的好容貌,一个俊一个雅,坐在一起倒是配。


    “将军,这是我们店主和夫人。”


    为首的将士点了点头,向后递了个眼神,几个小士卒握着刀上前开箱查验封好的阿胶,等了一会儿才查验完毕,为首的将士将路引文书归还越川,抬手放行道:“身份无误,货物寻常,入城即可。”


    伏康含着笑老实道谢,接过文书后小心收好,和越川一起刻意放缓了上马的姿势,甚至略显了笨拙些,才挥手示意众人启程。


    整支商队再次动身,车马缓缓驶入宋州城内。


    明窈撩开身侧的帏帘,见地震刚过,街巷两侧和砖石铺就的长街还能看见斑驳的裂痕,四处有不少断壁和残垣,只是先前那些安置流民的草棚已经尽数拆走,市井之间的商铺开张了不少,倒塌的民宅也重新建了起来,百姓往来穿梭,已经是日渐复苏的烟火景象。


    越是这样,明窈心底的怒意与惋惜汹涌地就越厉害。


    宋州先是地震,又是疫病,最后粮荒药荒,几重的绝境里,是陆中羲日日夜夜不辞劳苦,扛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带着百姓熬过了天灾,却没熬过朝堂博弈。


    她担心陆中羲,人也闷着,看了一会儿街景后,默默地放下了帷帘。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市井的声响。


    马车里静得几乎是落针可闻,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于是她和谢熠,又开始了那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营救陆中羲事不宜迟,至于那个唇齿纠缠和呼吸交织的夜晚,他们这几日来同时默契地绝西不提。


    即便绝西不提,所有亲密的记忆,也都还是烙在他们的皮肉和心神之中,哪里是可以刻意假装从未发生过的的事情。


    死寂持续了许久许久。


    直到马车的车轮重重碾过路上凸起的裂石时,剧烈地一晃,明窈一个猝不及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整个人朝着向斜前方栽了过去。


    预想中要撞在冰冷的车壁上,下一瞬间,谢熠温热有力的手掌便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力道沉稳又轻柔,隔着轻薄的衣料熨在明窈的后腰上,将她下坠的身子稳稳托住。


    明窈堪堪地停在谢熠的面前,方才微微偏移的距离骤然又拉近,于是温热的呼吸,柔软的唇瓣,彼此清浅干净的气息,连同那一夜的记忆,又冲了上来。


    明窈的耳尖浅浅地蔓延一层薄红,不多时便浸透了整张脸颊,她僵硬着坐正了身子,与谢熠对视了一眼,微微错开了目光。


    好像从那个吻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比过去多了不用言说的温存。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句交谈,都在层叠着这种暧昧。


    谢熠没有预料到,那一夜过后,事情意外地没有变得更坏。


    最先说话的,还是谢熠。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没话找话,“宋州如今恢复得不错。”


    明窈点了点头。


    “上次我装作担夫潜入宋州来看你的时候,宋州还是饿殍遍野,疫病横行。短短几个月能复苏成这样子,陆中羲确实耗费了不少心血。只是可惜了,最后沦为摄政王的弃子。”


    提起陆中羲,明窈先前那点不自在渐渐被难过覆盖,“其实阿羲才是最正统的士大夫,无论怎么游走朝堂,手段变通,他的心底从来没有半分私心。”


    “你从未对我讲过,陆中羲为何会投靠摄政王。”


    她垂着眼睛望着自己的手背,整个人忽然沉缓了下来,语气也慢:“我和阿羲虽然不是世家权贵出身,但也衣食无忧,体面安稳活了十几年。直到我阿爹阿娘去世,吏部尚书的幼子狄文赋趁着深夜闯入我阿爹阿娘的灵堂,险些轻薄于我。好在阿羲和见泉见溪及时赶来,护住了我,才没出事。”


    谢熠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顿时泛起了青白,戾气直白地涌了出来,像是起了极重的杀心。


    提到伤心事,明窈的声音有些发哑:“那时候我们太年轻,把长安想得也太简单,其实遇到了事,我们脆弱得就像是蝼蚁一样,连自保的资格都没有。


    阿羲当时刚刚高中不久,前有吏部尚书的为难,后有我和无数个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人,他想尽快进入中枢手握实权,所以阿羲与我商量,唯有投靠摄政王,才是最快的法子。”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明窈被心底的愧疚不断裹挟着,语气越来越涩,“我想,我不该成为他仕途上永远的软肋,也不该让他受制于佞臣与牵绊,所以我离开了长安。”


    他们的互相成全和彼此退让,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最终落得今日这般绝境。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从未到尾,都没有能和陆中羲争上一争的资格。


    “陆中羲死不了,那个什么狄文赋,也活不成。”


    不想吓着明窈,谢熠渐渐平复了自己的杀心,落寞的情绪取而代之,指尖磨了磨膝上的衣料,谢熠沉着声音问道:“窈窈,倘若你在青州没有遇见我,你和陆中羲,还有没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


    听见谢熠的话,明窈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地摇摇头,“如果不能再生出相同的心意,就算两个人再努力相伴,也注定契合不到一起了。至于遇见你,应当是我这辈子最意料之外的意外。”


    他的心刚刚因为明窈的前一句稍稍安定下来,听见后一句,一时之间心底五味杂陈了起来,不由得追问了一句,“这场意外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窈没有急着说好还是坏。


    就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越川在外低声禀报道:“主公,明姑娘,咱们到了。”


    到最后,谢熠也没有听见明窈的答案。


    他们落脚的宅院选在了宋州城的?郊,僻静清幽,人烟稀少,院内早有宋州的暗线统领余宽等候着接应他们,见谢熠到了,忙带着几个人装出卸货的样子。


    越川和伏康带来的人一直跟在旁边,随着宋州众人一起收整。


    宅院之下有密室,点了明亮的烛火,气氛肃穆又沉静,谢熠坐在最上首,神色分明,四下静的就连呼吸声也轻不可闻。


    余宽手里拿着一卷情报,上前对着谢熠再行一礼,沉声禀报道:“主公,姑娘,自得了主公亲笔手书以后,属下连日来带着人一直在搜寻陆大人的消息。此次由太常寺协律郎狄文赋领了圣旨,亲自前往宋州,就地擒拿陆大人,判以斩刑。”


    狄文赋?


    这个名字落入谢熠和明窈的耳中,让他们的目光瞬间交汇。


    朝堂之上,谁与谁结怨本就是彼此心知肚明之事,派狄文赋来宣旨,折辱陆中羲的意图可谓是不言而喻。


    明窈的手在大袖下死死地攥了起来。


    她已经是足够克制的性子,但谢熠还是能看得出,她神色不豫,微微缓了自己严肃的神色,他向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


    来了宋州好啊。


    来了宋州,他倒也省了派人去专程长安杀他的气力。


    敢折辱明窈的人,自然是他亲手了结,才算罢休。


    留心到谢熠与明窈的眉眼官司,余宽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此外,摄政王另外下了手谕一道,禁止陆大人的旧部、亲友、以及任何官员入内探视。故此,狱卒们也不敢私收贿赂放人进去探视。”


    谢熠的指尖轻轻点着长案,语气又冷又沉的,“好。这个狄文赋,你额外分派些人手盯着,行踪居所,一举一动,尽数上报。”


    “是。”


    余宽领了令。明窈忽然想起一事,先是看向了谢熠,见他示意自己放心开西,才补充道:“余统领,我有一事还需请你帮忙探查。早前宋州疫病肆虐,陆大人曾亲自照看过染病的士卒们,其中有一名年迈姓柴的狱卒,对陆大人很是感激,我对他印象深刻。还请余统领派人排查一番,找出此人。”


    余宽郑重应下:“属下即刻去办。”


    今日初到,一切还有待商榷,谢熠字字清晰,安排周全地道:“眼下有三件紧要之事。其一,余宽,你带着人去探查诏狱的全貌,将巡防的时序与换班的空档探出来。其二,越川,你带着宋州的弟兄们查一查城郊方圆十里之内的地势,尤其是荒废的洞窟和隐蔽的小路,至少敲定两条以上撤退之路。其三,伏康,你潜伏在市井里,探一探宋州州府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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