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晚还特意过来?”
“怎么还不睡?”
他们好像总有默契在,异口同声过后又同时笑了笑,明窈随手将兼毫搁在了笔架上,微微挺直了久坐发酸的身子,见谢熠走入房中,顺手为她虚掩了房门,隔绝了穿堂的晚风。
案上是明窈先前被他困在青州,闲着无事的时候亲手描摹的草药图谱,谢熠站在她的身侧,见明窈落在纸面上的每一株草药都临摹得栩栩如生,一旁还标注着草药的药性,生长的分布环境,还有采摘的时节。
实在精细。
“事情琐碎又繁多,能多做一些便多做一些吧,这样日后也不必太慌忙。”
见她的指腹因着长久握笔,已经浮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谢熠不由得心疼起来,缓声道:“一切都来得及,不必这么熬着自己,往后还是早些休息。若是忙不过来,我寻人来帮你。”
谢熠稍作停顿,环顾了一圈,没见到见泉和见溪,又问道:“往日夜里见泉与见溪都会陪着你,今晚怎么不见他们?”
提及见泉和见溪,明窈不免露出和缓的神色,“早些时候我让他们回房休息了。白日里帮我整理医书和归类药材已经足够辛苦,现下的事只能我自己来做,没得还要辛苦他们陪我熬着。我劝了好久,他们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对着谢熠莞尔一笑,明窈继续提起了笔,将方才未写完的批注落定。
军师说,万般抉择,皆是正途。
谢熠盯着明窈垂低的发心,沉默地伫立了良久。
他与明窈之间的正途,唯有坦诚。
想通了这一点,也并没有让谢熠的情绪缓和太多,他只是沉沉地开口道:“陆中羲出事了。”
自己的话刚落下,下一刻,他见明窈握笔的纤细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起来,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狠狠地砸在了她精心绘制的图谱上。
浓黑的墨迹晕染蔓延开,覆盖了她工整的字迹,一张精致的图谱就这么彻底毁了。
“阿羲......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底也几乎是当即就充斥了强烈的不安。
养了这样长时日才出现的,谢熠最珍视的那些鲜活的气韵和盎然的生机,因为“陆中羲出事了”这六个字,骤然消失。
只要与她谈起陆中羲,谢熠便觉得没底气,他心口的醋意来的浓烈又不受控制,混杂着烦乱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理智上,谢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不应该对陆中羲这么一个身陷绝境的人心存芥蒂,可道理要是能管束住人心,先前他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来。
谢熠沉默地从衣襟内取出密信,扯开脏污了的图谱,将密信平铺在明窈规整的长案上。
明窈一目十行地扫过密信上冰冷的文字,直到看见“就地打入诏狱,择日斩首示众”十二个字时,越积越多的眼泪直接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滑落,砸在了粗糙的纸面上,将纸上的字迹晕开了几道墨痕。
她逼着自己极力稳住心神,可“斩首示众”这样的字眼实在让她无法冷静下来,她的声音也开始慌乱虚浮,“一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阿羲的品性,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贪墨这样的事?”
谢熠垂着眼看她。
刑期将近,“陆中羲会死”这件事沉甸甸压在了她的心头上,明窈顾不得地擦去脸上的泪,心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即刻动身,收拾行囊去宋州。
刚刚走出去不到两步路,一旁始终沉默地看着她的谢熠反应极快,伸手便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拦住了她仓促的动作。
“你要去哪里?”
他的神色沉冷,眼底的情绪晦暗难辨,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
明窈用尽全力挣了两次都没能挣脱谢熠的掌心,她焦急地转了身望向他:“我现在就去宋州。”
谢熠的脸色彻底寒了下来,用力地将她拉近到自己的身边,追着问道:“去了宋州,又能如何?”
她的长睫颤颤巍巍地,因着流泪,眼尾还泛红湿润着,是在他面前从未流露过的脆弱。满脑子都是陆中羲命悬一线的噩耗,明窈实在没有心力顾及谢熠的所思所想,“自然是搜集冤案的证据,天理昭昭,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等找到了证据,我便联络阿羲昔日的同窗们一起上书陈情。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用所有可行的法子为阿羲洗清冤屈。”
谢熠尽量让自己用一种绝对冷静理智的语气,为明窈分析眼下的局势:“摄政王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要拿自己人开刀,找个替死鬼,给朝堂和百姓一个交代,陆中羲必死无疑。这个风口浪尖,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又有几个人敢在这个要命的当口贸然站出来为他陈情辩驳?”
“难道没有希望,便不做了吗?就算最后无力回天,我也必须要去宋州见他最后一面。”
明窈坚定的神色让谢熠心底的落寞与愠怒更甚了些。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薄唇也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尖锐地发问道:“在你心里,就这么在意陆中羲吗?”
“我在意!我在意!”
一连说了两遍,明窈没有任何迟疑地迎上了谢熠质询的目光,哪里还想得到自己的话是不是在戳谢熠的心窝子。生怕谢熠意识不到,明窈又继续说道:“他是我相依相伴一起长大的亲人,现在他快要死了,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受不白之冤,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惨死在刑场上!”
“......只是老谢,你和明姑娘的关系才刚好些,若是真的说了,明姑娘一旦心生怜悯,想到生离死别的事,再回到陆中羲的身边可怎么好?”
“......阿熠,你真的做好承接一切变数的准备了吗?”
叶飞云和陈山岭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谢熠脑子里冒了出来,再看向眼前满心满眼都是陆中羲的明窈,谢熠的理智与占有欲彼此交织作祟,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那我呢,你一走了之,我怎么办?你也答应过我的,会留在青州。现在这样,你又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事?”
明窈垂下了湿漉漉的眼帘,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
“谢熠,这不一样......现在关乎的,是阿羲的命啊。”
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有再开口。
谢熠不说话,也不放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打破整个卧房中的死寂,语气里说不出是寂寥还是落寞,只是问明窈:“既然这么急着去救陆中羲,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开口求我?”
这问题问的突然,明窈一时之间有些怔忪,脸上也生出些茫然。
救阿羲,是她自己的事,和谢熠没关系。
她原本就应当自己穷尽所有办法来救阿羲,她也原本就不应当将这样的祸事转移到谢熠的身上。
她不应该用情意要挟谢熠。
她不知道她自己脸上这种茫然又拒绝的样子,像是落定了自己在忽视他。
谢熠向前逼近了半步,冷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住了身前的女孩儿,语气变得冷硬又直白:“窈窈,我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以为你是真心地接纳我信赖我。没想到,遇上这等跨不过去的难处,你就这么把我忘在了脑后?”
“你知道的,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就能亲自布局,调动麾下所有暗线与精锐,帮你去救陆中羲。即便是这样,有关陆中羲的事,你也舍不得让我插手半分吗?”
他这话越说越不对劲,连同他的情绪,好像一切都朝着绝对错误的方向演变。明窈急切地想要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我不是不愿意求你,只是这是我与阿羲之间的事,我先前没有想过要牵连你,毕竟你是成策军的主公......”
她与陆中羲之间的事?
“现在想。”
那些晦暗的情绪几乎压也压不住。谢熠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语气虽不凶,但不免有些肃,这么一开口,就算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听起来也像是在截断明窈的话语一样,“窈窈,我现在就想听到你的答案,你想不想让我救他?”
先前的误会还没解释清楚,明窈被谢熠误解成这样,心里本就委屈,结果眼前的人语气又不好,像是在凶她,一边是陆中羲的死,一边是谢熠的凶,一左一右反复拉扯着,就连空气也沉得让人窒息,几乎快要压垮明窈脆弱的心神,她实在难以维持以往的平和与从容,泪不受控地向下落,只好哑着声音哽咽地开口:“我求你,救救他!只要你愿意救出阿羲,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报答你。”
话音坠落的瞬间,整间卧房骤然安静了下来。
明窈的心口猛地一沉。
她太心急了,急得说错了话,急得口不择言,急得忘记了斟酌字句。
浓烈的悔意瞬间淹没了她。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愚蠢又伤人的话?好像他们之间过去经历的所有,都变成了解救陆中羲的交易。
她也确实用这句话狠狠地刺伤了谢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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