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没有否认宋成裕的话。
什么隐情不隐情,说到底无非就是内里龌龊太多,总得想个办法给百姓做做样子看。沉吟了片刻,谢熠心中权衡了一番,冷冷地开口道:“莫说朝野上下与市井百姓,倘若我们从未结识过窈窈,也会认定陆中羲就是摄政王麾下的重臣。这次摄政王骤然发难,看着像是怒火中烧,秉公肃纪,我猜测,他只是做出一副不惜向自己人动刀的样子而已,给战败找个由头,也能顺势收拢一番民心。”
有了谢熠和宋成裕这番落定的话,叶飞云忍不住挠挠头:“说来说去,我瞧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大裕的官,贪不贪原本和咱们就没什么关系。但陆中羲可不仅仅只是大裕的一个官,就我们几个亲近的人在,没什么不好说的,也没什么事是不清楚的。老谢,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按照明姑娘与陆中羲的关系,你预备告诉她吗?”
叶飞云这话,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我觉得便不说了吧。”高岩摇了摇头,“圣旨已下,人又在诏狱里,大势已定,谁都无力回天。若是不知道这个消息,还能以为彼此都好好活着。一旦说了,只怕明姑娘总会伤怀,日日煎熬。生离死别的事情这样多,何苦给明姑娘多添一桩伤心事?”
宋成裕蹙着眉,难免有些不赞同的样子,恳切地开了口:“话也不能这般说,明姑娘和陆中羲就算没了男女情意,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说是实打实的亲人也不为过。瞒总是瞒不住的,倘若阿熠与姑娘能结为夫妻,日后知道陆中羲含冤待死,阿熠又曾经刻意隐瞒的事,只怕这辈子都会是横在两人中间的心结。我想明姑娘应当有知晓真相的权利,我们不该替她做决定。”
高岩说得没错,可宋成裕的话又实在有道理,叶飞云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看向了正坐在上首的谢熠。
这话不能说没过脑子,但帐里都是自己人,叶飞云也太多想,直接便问道:“我听着师父和老宋的话都有道理,我也说不出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只是老谢,你和明姑娘的关系才刚好些,若是真的说了,明姑娘一旦心生怜悯,想到生离死别的事,再回到陆中羲的身边可怎么好?”
谢熠始终靠坐在长案后,原本面色就偏冷,眼帘也始终压着,沉默地接纳着帐中众人的每一句话。
叶飞云的话一说出口,他的脸色终于从平静转为沉郁,脸色难看得近乎于铁青。
宋成裕忍不住咬咬牙,顾不上自己心口的伤,一个劲儿给叶飞云使眼色,再次给谢熠递了个台阶儿:“说到底,这件事还要阿熠自己权衡。飞云,我这伤口好像裂了,你快陪我去找常军医看看。”
事情议到这里,也就算是散了。
高岩离开前,见陈山岭依旧端坐着没有起身离帐的意思,不由得脚步一顿,回身随口问道:“军师,你不一同回去歇息吗?”
方才一直没有开口,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陈山岭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回答道:“你们先走吧,我尚有几项关于选人用人的要务,需要单独留下来同阿熠商议。”
什么选人用人的要务,能急着在这一时分说?
谢熠看出陈山岭有话要说。
厚重的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中军大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谢熠拿过案上的墨玉镇纸放在手心,将目光落在陈山岭的身上,也终于出了声,“军师特意留下,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与谢熠之间虽没有师徒之名,但谢熠到底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半个徒弟。刚到武馆的时候,谢熠还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毛头小子,如今这些识文断字,句读文书的功夫,也有自己教了好些年教出来的功劳。
恰恰也因着没有什么礼法尊卑的师徒关系,陈山岭与谢熠之间相处起来反倒更松缓,因此陈山岭的脊背微靠着椅背,身上的青衫在明亮的烛光里泛了些暗哑的光泽,听见谢熠的话,唇角噙了点极淡的笑意。
人虽已到中年,但陈山岭的眉眼还是清俊疏朗的,“阿熠,方才大家都在,有些话不便当众直说。其实你师父和成裕的话都没有错,瞒着有瞒着的稳妥,如实告知也有如实告知的道理,只不过一个重得失,一个重情义。你做成策军的主公这样多年,不用我说也应当知道,有些事本就没什么确定的答案而言,无论你最后如何抉择,都没有对错。”
四平八稳,根本不会是军师需要特意单独留下来说出来的话。
谢熠摩挲着镇纸的指尖微顿,静静地等着陈山岭的下文。
果不其然,陈山岭的目光直直望向坐在主位之上的他,稍稍收敛了些方才的散漫,“我听越川说,先前在洛阳救阿笒的那一夜,对杨献的暗卫和金吾卫,能留有一条命的,你都没有赶尽杀绝。”
谢熠不置可否。
“你心中到底太仁义。就说戚鹏举,尚且不提此人的大局眼光和麾下根基,只提他骨子里杀伐由心的狠绝,在乱世之中,这才是逐鹿者最需要的特质。明姑娘温厚持重,敏慧慈悲,做得了成策军主母,也做得了未来的皇后,这样的好姑娘可遇不可求,若是你实在无法放手,向明姑娘隐瞒此事,既能留住人,也能让你就此学得狠绝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谢熠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出言反驳。
见谢熠面容依旧沉静,陈山岭稍作停顿,又继续道:“但顺着本心行事,就是你的正道,也是成策军立世的正道。所以告知明姑娘也对。只是我不好说,明姑娘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无非就是见他最后一面而已。死局已定,除非有人能从大裕的诏狱里劫出摄政王钦定的死囚......不过这件事,窈窈做不到。”
“明姑娘做不到,但阿熠,你做得到。”
陈山岭轻笑了一声,目光微动,一向洒脱的面容多了些惜才之色:“毕竟是大裕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我这等读书人自然多关注了些。先前我通读过陆中羲的策论,真是才华横溢,笔落惊鸿啊。此人在民生、吏治、财税上,都颇有心得,是极其出色的内政文臣。如今成策军的疆域一直扩张,好不容易提拔起来的那些可用的文官,陆陆续续也被指到了各个州府,军中文官青黄不接,眼下是真缺人,若能将陆中羲收入麾下,对成策军未来裨益无穷。”
“军师好谋划,可我有私心。从诏狱里捞出陆中羲,不是一件只凭我一腔意气就能办成的小事。更何况真将陆中羲收归到青州,岂不是平白搅乱我和窈窈之间举步维艰的情意?”
“所以万般抉择,皆是正途。只是无论告知与否,阿熠,你真的做好承接一切变数的准备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身边,其实是非常需要军师这种守序中立的人,因为比起单纯的善恶考量,成策军的秩序和目的非常重要。
以及,下一章小谢回家,说不说这件事,让他再思考一下。
第74章
夜色沉得仿佛能压住谢熠的肩头。
从大营折返府邸的路不算太近, 今夜却莫名短暂起来,不过是马蹄起落之间,谢熠就已经到了家门口。
说与不说的事在他心中盘桓了一路, 真到了家,谢熠也没盘桓出一个答案来,将玄风的缰绳递给值夜的门房后, 谢熠的心虽不定, 但脚步却坚定地一转,朝着明窈的院子走了过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深夜驻足凝望已经成了谢熠秘而不宣的习惯。无论回府的时辰早或晚, 无论他身心疲惫与否, 就算是赶在万籁俱寂的时分, 谢熠也一定会特意绕路,去往明窈的院子里。
大多数时候, 他也只是站在院子的树影里,隔着一道门, 当真“更深露重立中宵”, 就只是为了感受明窈的存在。
今夜的谢熠依旧如此, 只是今夜的明窈还未就寝。
房中的灯火一盏未熄, 又暖又亮地隔绝了浓重的夜色, 门窗未合,谢熠站在门口, 见明窈伏在房中的长案上,左边堆叠着一沓老旧又厚重的医书, 右边的卷册倒是整齐地码放着,应当是明窈为了学医堂,自己亲自草拟出来的章程和书册。
她捏着兼毫, 不知道在誊写着什么,谢熠只见她写得认真,落笔时也行云流水,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静。
不太舍得惊扰到眼前专注的女孩儿,谢熠看了好一会儿,才蜷了指节,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叩响了明窈的房门。
果不其然,听见自己敲门的声音,她纤长的眼睫像是蝶翼一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了门口方向。
见到是自己,她的唇角浅浅地,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意。
即便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明窈的眼睛也依旧亮得惊心动魄,她鲜活的气韵,盎然的生机,正在自己身边重新舒展开来,他们之间的心结也正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和磨合中渐渐消融。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谢熠确信,他们一定会完整地成为彼此的归属。他们之间能走到今日实在来之不易,珍贵到让谢熠不能容许出现分毫的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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