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缜密,果断,却又心怀悲悯。


    *


    宋州。


    一转眼,自春入夏,又到了初秋,毁天灭地的一场灾难,到底在宋州留下了无法尽数抹去的痕迹。


    车马往来,百姓劳作,想来他的驻守或许快要结束,回长安的归期也快到了。


    唯一安慰,好在窈窈一切安好。


    长安的同窗每隔半月便会将写着朝堂动向的密信加急送到他手中,大约都与摄政王及朝中几派势力有关,只是今夜这封加急的密报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大裕和戚军持续交战了五月有余,边境的战火始终连绵不绝,将士与百姓死伤无数,直到前日,以大裕的全线溃败收场。


    大裕的数万将士葬身沙场,南方的十三座城池尽数沦陷。


    这一场大败引得朝堂上下动荡不安,一向暴戾狠辣的摄政王震怒难平,为了宣泄此次战败的怒火,平息朝野上下的非议,同窗在信中笔迹潦草地写道,摄政王如今已经不问战败的缘由,也全然不再去查战事的实况,直接下令斩杀十数名边关的将领。


    满朝文武已经到了人心惶惶和人人自危的境况。


    官驿中的烛火摇曳明灭,陆中羲静坐在简朴的书案之前,目光沉静地反复地细读着同窗书写的每一行文字,明明只是初秋,他一向温润清正的眉眼却缓缓被一层层冷意覆盖。


    密信的最末,似乎有些凝滞和迟疑,但还是匆匆落笔,同窗直言摄政王近来性情越加偏执狠厉,摄政王本就与戚鹏举不共戴天,此番边关战败更是不会就此作罢,只怕这把火不知道还要烧多久,就连地方的官员们,也怕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陆中羲最近几月来一直在济州、宋州来回奔走,一着不慎便有可能招致摄政王的猜疑与迁怒,同窗反复提醒他,近来务必要收敛言行,尽量避开这场的朝堂祸乱。


    陆中羲抬手,将手中的密信凑近案上的烛台,遇了火,密信顿时卷曲起来,细碎的灰烬飘落在书案之上,火光映照在陆中羲清冷的眼瞳里,却暖不透他端肃的面容。


    他早已身处在棋局之中,根本没有真正的脱身一说。


    思来想去,陆中羲提起笔,在纸面上落下:


    “双亲尊前,儿中羲敬禀。”


    作者有话说:


    刚刚看到了青海地震的新闻,如果有青海的读者宝宝们,希望大家平平安安


    第73章


    中军大帐之中, 山河舆图两侧。


    从去岁开始,成策军征伐和扩张的脚步便从未有过一日停歇,除了谢熠亲自领兵出征以外, 边境大大小小的血战已经高达十数场,将成策军与大裕周边所有零散和后起的势力尽数吞并。


    如今成策军盘踞在整个国土的东方,疆域的版图向北扩至了蓟州, 向南扼住了颍州要地, 境内有盐矿,有铁矿, 钱粮和兵甲自给自足, 下辖的城池数量更是已经反超了梁临阳所执掌的虎威军。


    如今天下的格局, 开始变得微妙制衡起来。


    大裕早前与戚军的一战惨败收场, 现下已经元气大伤,成策军又屡屡南下, 接连打下虎威军数座城池,只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戚军和成策军之间, 却始终没有过真正的碰面。


    隔着连绵的山川和湖泊, 还有大裕与虎威军下辖的数个得以缓冲的州府, 有些事不必点明, 谢熠与戚鹏举早已经心照不宣地, 同时将目光对准日渐式微的虎威军。


    他们会一点一点,蚕食虎威军所辖的东南富庶之地。


    在军中行走惯了, 大家的心眼儿难免也都大些,莫说今日是亲自带兵上战场的谢熠与宋成裕受了伤, 就连一贯稳坐后方的军师,先前也曾被敌军的弓箭险些抹了脖子,军中从来不会因一个人一场伤病就乱了章法, 只是先前到底积压下来几件大事,随着谢熠与宋成裕陆续回营,要紧的公务也总得仔细议上一议。


    于是从晨起议到了入夜,营帐的帘子就一直掀开来过。


    外头不知情的将士们远远地望着,只当营帐里商议全是关乎成策军存亡的顶顶要事,竟然从清晨闭帐到了深夜,想来一定气氛凝重,字字千钧。


    晨起上值时,的确如此。


    起先军中和地方的要员都在,一言一行难免都周全缜密,真到了晚上,只剩下最中心的几人时,便不再是这模样了。


    公务冗长,繁杂琐碎,叶飞云是最先松了脊背,窝在椅子里的。高岩年岁渐长,腰背酸痛的,时不时还需得起了身立着议事,陈山岭和宋成裕墨水多,自然说话说得也多,最后已经口干舌燥,拿起杯盏又放下的声响此起彼伏。就连谢熠,偶尔也得捏着眉心,借着这么一时片刻的,缓一缓自己的倦怠。


    于是伍文都晚间掀开营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成策军的最顶头上官们,个个脸上沉倦疲惫,眉目耷拉着的样子。


    身为谢熠的机要掌书、成策军的文书主簿,这样的情形伍文都已经实在算得上是见怪不怪,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议事议得最为激烈之时,叶飞云和高岩这样的的急性子,摔杯砸盏都是常有的。


    他先前数次无辜遭殃,掀开营帐的时候,要么险些被叶飞云扔出来的瓷杯砸到头,要么碰上高岩不分敌我骂得起劲儿的时候骤然出场,这个连主公都敬重的大将军骂到一半戛然而止,看向自己的脸色,相当不痛快。


    故而只要遇上彻夜议事之时,伍文都进入中军大帐前总得侧着身子避一避,总不至于次次都是他受无妄之灾。


    行了一礼,伍文都将一沓密信呈到了谢熠的长案前,又将谢熠批好的奏报利落谨慎地收整完,退了出去。


    这些时日以来,各地都算得上风平浪静,因此暗线们连日来探报的消息被伍文都按照州府紧要的程度先后堆叠在了一起,来自宋州的笺纸不过是夹杂在其中,看不出任何异常的一封。


    直到谢熠一一看过每一地的密信,指尖落在写着“宋州”二字的信笺上时,他也没想着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固有的印象里,宋州的密报大抵还是一成不变的样子,无非就是陆中羲在宋州务实稳妥的调度而已。


    他未曾预判,千里之外的大裕,朝堂所有的污秽谋算,就这么送到了自己的手中。


    细作探知,大裕与戚军此次正面交战惨败,接连失守南方的十三座城池,数万将士葬身沙场,大裕朝野上下非议四起,追责之声铺天盖地,摄政王的声望一落千丈。


    与此同时,大裕南境参与此次战事的主将副将,已经全部就地革职斩首,株连九族。


    为了平息怒火,为了安定百姓民心,也为了转嫁战败的罪责,摄政王心胸狭隘到直接借机发难,不少朝臣因此蒙冤。


    就连远在宋州的陆中羲也惨遭波及。


    摄政王不走三司会审,不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查处真相,更没有什么立得住的证据,直接命中书舍人拟写了圣旨,快马加鞭下发至宋州。


    圣旨言明,巡漕御史、灾后督办、门下省给事中陆中羲,身负皇命,不恪尽职守,抚恤百姓,反而借赈灾之际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宋州百姓流离失所,又因赈灾钱粮被陆中羲侵吞,导致边境粮草军饷调拨宋州,以至于将士们供给不济,延误边防大计,罔顾国法,罪无可赦,着陆中羲就地打入宋州诏狱,昭告全境,择日斩首示众。


    谢熠沉着脸色看完了密信上的内容,将密信递给了下首的陈山岭,陈山岭又再传给高岩、宋成裕、叶飞云一一看过。


    若是从前,他们不过就是局外人。


    陆中羲是贤臣蒙冤也好,是罪有应得也罢,与远在青州的成策军有何干系。


    更何况大裕的权力倾轧早就已经屡见不鲜,成策军原本也应该乐得见一见他们朝堂内斗。


    斗得越厉害,对成策军就越有利。


    可陆中羲的身份,实在太特殊。


    他是明窈的旧人,也是明窈的亲人。


    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内陷入无声的沉寂中,高岩、叶飞云、宋成裕的神色顿时都有些复杂。


    陆中羲投靠摄政王有难言之隐这种事,他早已经心知肚明。就算陆中羲再横亘在自己和明窈中间,谢熠当日能在济州一箭射杀陆中羲,却说不出认同那道劳什子的圣旨这样的话来。


    最终是宋成裕先开了口。


    “我虽没有见过陆中羲,但阿熠与我在徐州整顿之时,伏康曾亲口将宋州的震后惨状述说于阿熠、军师与我知晓。当时陆大人与明姑娘不眠不休,劳心伤神,事事亲力亲为,在疫病蔓延之际身先士卒,说实话,单论陆中羲在宋州的所作所为,我不相信贪墨灾银,压榨百姓的人能有这种心志,也不觉得他像是摄政王麾下那些趋炎附势的庸碌之辈。”


    宋成裕是最和缓之人,见谢熠的脸色一直沉敛着,便继续道:“阿熠,我知道提起陆中羲,难免会触碰到你的心结,抛开旧情与纠葛,我想依照明姑娘的眼光与心性,她看人待事不会有偏差,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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