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的目光微微敛了起来,脸上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神色来。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叶飞云一开口,他便知道存了什么心。
谢熠的眉梢轻轻地一挑,神采奕奕的,脸上甚至还能有些欣慰和感激的笑意:“正是因为有军师和你在大营为我稳住大局,任劳任怨,我才能在家中安心静养,不必忧心繁重的公务。如此劳苦功高,有你们,真是我谢熠的福气。”
叶飞云张了张嘴,他的嘴皮子哪里是谢熠的对手,打小儿就说不过,更何况是现在?
干脆闭了嘴,悄悄地侧了头看向陈山岭,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摆明是自己说不过,等着军师再度出手。
陈山岭摇着蒲扇捻着胡须,笑得清朗温和。有心上人在自己的身边,谢熠哪里会给他们在明窈面前挤兑自己的机会,还不等陈山岭想出抢白的话,谢熠便微微低头,问向身边的女孩儿:“窈窈,你说是不是?”
对谢熠和叶飞云的相处了解的不算太多,谢熠的神情又实在诚恳,见叶飞云与陈山岭的气色憔悴,明窈也十分赞同谢熠的话,相当真诚温柔地道:“军师和叶将军辛苦劳累,实在是军中柱石一般的存在。”
于是迎着明窈清和澄澈的一双眼睛,陈山岭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这么生生地咽了下去。
谢熠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愈加重,便听明窈继续说道:“一会儿要议事,大家更是辛苦,我去准备些生津润燥的乌梅蔗浆饮子,和醒脑明目的薄荷竹叶煎茶吧。”
“好,辛苦窈窈。”
谢熠的目光一路追着明窈好看的背影,直到拐过廊角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一旁的叶飞云看得清清楚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宋伤得比你还重,昨日都能去军营里晃一圈,我看你就是在明姑娘面前使劲儿装相。”
“改日我得去高府拜访一下师娘。”
这话说得莫名,叶飞云丈二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他:“你去拜访师娘做什么?”
“也请师娘为你留心些,否则下次你受了伤,连个能装相的人都没有,我替你惋惜。”
叶飞云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俗气!
老谢现在竟然变得如此俗气起来!
说是最早,其实几个人到的时辰都差不多。宋成裕这次伤得重,就算养了十几日,也没有恢复先前的神采,众人落座在谢府的正厅中,都能看出宋成裕的病态。想到先前的事,宋成裕礼数周全地对着对面的明窈拱手道谢,只是这一动作到底牵扯到了心口的伤,宋成裕脸色微僵,但还是郑重万分地道:“说起来,我方才还未感谢明姑娘,若非当日服下明姑娘的还魂丹,只怕我能不能挺到援军到来还不好说。”
明窈见他就算安稳地端坐着,脊背也不敢完全挺直,气力到底还有些虚浮不足,忙道:“宋将军不必客气。”
几人之中唯有沈永长是第一次见明窈,因着不得知明窈的真实身份,因此自入谢府正厅始,沈永长便着意留心着谢熠的神色,只见谢熠端坐于正厅的主位上,向来骨相凌厉,容貌冷峭的人,听眼前的明姑娘开口讲话时,眼底多了些往日里没有的柔和光亮,就连冷肃都消减了大半。
沈永长久居官场,自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只不动声色地思忖着,想来眼前的明姑娘会是未来的主母也说不定。
放下手中的薄荷竹叶煎茶,沈永长与陈山岭的目光恰好对视,许是看出了自己的想法,陈山岭的眼底浮起笑意,并未点破沈永长的想法,只是敛整了神色对着谢熠揖了一礼道:“天下四分,战火不断。如今流民遍地,到处都是流离的孩子,这些孩子们无依无靠,难寻生路。若是真能收纳治下那些品行端正和肯吃苦的孤苦孩子,由明姑娘亲自传授医术,既能为咱们成策军储备军医和人手,也能给这些孩子谋一条长久的生路,实在是一件大善之事。”
谢熠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扣着面前的案几,声音平缓地落在厅中:“军师说的不错。今日请诸位登门,便是为了敲定学医堂的建造一事。除此以外,选址、资用供给、学医堂人员的选用、还有求学<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的甄别,也需得详细商定,尽量不留隐患。”
谢熠所说也是这些时日明窈所想,因此见谢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明窈斟酌了一番措辞,谨慎地道:“青州城内的街巷宅院,我算不得全然熟稔,只是学医堂毕竟与成策军有关,我想于选址上,最好不落入市井中心。”
第一次与鲜少打过交道的人一同议事,明窈的姿态谦和,话音落了以后稍作一点停顿,见众人都在认真地聆听她的意见,才继续清晰地开口:“无论是僻静些的街巷,还是近城郊的院子,只要地势干爽,再有一口洁净的水井,便是最理想之处了,只是不知道城中是否有合宜的地方?”
明窈的话音刚落,谢熠便从容地接过了话头,“论青州城的布局安排,没有人能比沈刺史更为熟悉,选址的事便由沈刺史操持吧。”
沈永长当即领了令。
话头一旦打开,大家也纷纷有了意见。高岩率先开了口,一贯沉稳务实的爽快人拱手道:“主公,既是要为了军中炮制药需,药材一事便由我粮草大营统一调拨就是,只是起居与薪俸两事,该如何定夺,属下实在不敢拿主意。”
“高将军不必担忧。”谢熠的目光沉稳地地落在高岩身上,“成策军治下米粮充盈,前几日我与沈刺史提前商议过,青州州府会单独拨付粮款,专供学医堂的孩子们衣食住行,军中粮草大营负责统筹药材的供给便可。除此以外,为成策军效力的孩子,届时军中的支度使会分发薪俸。”
如今谢熠能与明窈一起携手为成策军与百姓们谋福祉,高岩眼中露出些不那么明显的欣慰来,当即领命道:“既然主公已有筹谋,属下定然全力配合,绝不会让学医堂在药材之上有半分短缺。”
“于用需上,属下倒是不担心。”陈山岭轻轻摇着手中的羽扇,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眉眼虽清淡,但面容却睿智清明,不免担忧地道:“我成策军在四方势力之中,最势优之处便是粮、盐、药充足。这世道,细作横行,成人倒是容易排查,属下只怕孤苦的孩子会被有心人收买或驯养,暗中流入了学医堂,他日酿成大祸。”
“军师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甄别孩子们的身世,隔绝细作是要紧,可到底是行善事,做得过了,又像是苛责刁难孩子们,说来也是两难。”
陈山岭的话,也说中了明窈心底的顾虑,谢熠始终留心着明窈的神色,见她说完,指尖不由自主地抵在了案沿上,干净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谢熠笃信,她在这一刻,将自己的信任交托给了他。
谢熠的眉目微松,条理分明地平缓开口:“昨夜我思索许久,暂定了几点核验之法。第一,凡入学医堂的孩子,需得登记自己的籍贯居所,家中亲长的踪迹;第二,入学医堂前,由常军医和明姑娘一起亲自查验,着重留意前来的孩子是否受过历练,是否有暗记;第三,入学医堂与被善堂收容终究有所不同,还需得有两名本地可靠的百姓联名作保才是,来路不明的孩子暂且由善堂收容,不得入学医堂。”
一直听几人商谈的沈永长适时开口:“主公所言极是。这些年成策军辖境逐渐扩大,除了今年新打下来的几个州府正陆续呈上户籍的卷宗,州府里有成策军辖境所有百姓的户籍卷宗,一年一造籍,届时属下会安排专人在学医堂核验,倘若真有来路不明和身世存疑的孩子,属下即刻派人排查。”
现下已经是最妥帖的法子,陈山岭和明窈听见谢熠与沈永长的安排,神色都渐渐舒展下来,叶飞云一向不大处理这些细致事,但毕竟心中还是将明窈当做柔善慈悲的女儿家,只得补充道:“旁的你们拿主意就是,只是我不免提醒一句,常军医和姑娘都是行医的宽厚人,到时候或许还要麻烦你们记录这些孩子们在学医堂的言行举止,若是真有顽劣作恶的,异心异动的,便不能心软了,还得即刻逐出学堂,永不复用。”
“是。”
叶飞云的话极有道理,两人自然都应了下来,明窈颔首,“机敏聪慧是难得,最重要的还是品性,叶将军所言我定会留意。”
待明窈的话音落了,常军医才继续道:“军中的伤症各有不同,繁多复杂,届时我会与姑娘商定在学医堂中如何授课,事情不好都压在姑娘一人身上,若是有不得兼顾之处,主公,军中人手紧张,学医堂是否再请几位可用的大夫前来授课?”
“于行医问诊上,自然还是你们更为擅长。”
谢熠思忖片刻,目光又落回明窈的身上,不免悉心叮嘱道:“不必勉强,人手上若有需要,再行安排就是,日久天长,没必要熬坏了自己。”
这是明窈第一次见到谢熠正经议事时的样子。
他们总是在独处。过往的谢熠或是风趣落拓,或是耐心纵容,可此刻端坐主位之上,明窈见他目光清冷锐利,一言一行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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