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么一刻里,他的脸竟然泄出了一丝漂亮和脆弱。


    任是谁见了都要恍神,就连明窈也不能例外。


    后知后觉地松开落在他下颌上的手,明窈的眸光晃了晃,忙收整好心绪,只是正想回答他的话时,脑海中忽然想起与他在荷塘村刚相识的时候,自己悉心叮嘱过他的话,于是微微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清了清嗓子,学着当日他在荷塘村时说话的语气: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来的,粗糙惯了,其实多几道疤,倒像是提醒仲某来时路。”


    于是,这个最会说话的人耳尖忽然爬上了一层红,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往常最是沉敛稳重的眼睛也像是凝滞住了一样,好像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局促,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她。


    落了下风这样的情绪放在谢熠的脸上,实在是新奇的不得了。明窈看着他,眼睫轻轻地垂落又扬了起来,眉眼舒展,清丽的五官在烛火下一整个鲜活开来,唇角弯起柔软又干净的弧度。


    见他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来捉自己,明窈忙向后退了半步,笑却是忍也忍不住的,“放心的,只要小心些养护着,不会留下疤痕的,只是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实在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被明窈的真心一笑看得心头微乱,谢熠飞快地敛去了方才那点难得的局促,稍一顿,直接先发制人:“先前你说过我生得好看,可见一定不讨厌我这张脸,我倒是不要紧,若是以后我们真的成亲了,有一个容貌损毁的夫婿,窈窈,我实在怕你吃亏。”


    “你——”


    再说下去只怕是要没完没了,明窈没有说得过他的信心,只能不绕进谢熠的话里,她收整起手边的针线与药箱,像是一副即刻便要离开的模样。


    谢熠哪里肯放她走,见她不搭话,只得放缓了声线,换了个正经又温和的由头:“窈窈,今夜还早,我实在睡不着,帮我随便挑一篇策论读好不好,不拘着选什么篇目。”


    她抿了抿唇,没应声,指尖利落,将散乱的瓷瓶和帛布一一归置了妥当。


    他不敢再拿成亲的话逗她,语气放得更低了些,隐隐地有些求饶的意味,“好窈窈,就当可怜我每晚左臂的伤处都会作痛,好不好?”


    他见明窈的神色松缓了下来。


    书案上的左侧层层叠叠地摞了不少兵法,另一侧摆着舆图,印象之中,府里的古籍策论好像都在书房中,明窈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本《过秦论》。


    谢熠怕热,刚过夏,房中还是摆放着冰鉴,此刻正散出微凉的水汽,明窈捧着书卷走到榻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房中只寻到一本《过秦论》,若是你不想看这个,我去书房再替你挑一些别的就是。只是......只是其实你不必这样心急,看书毕竟是费心耗神的事。”


    谢熠闻言,微微勾起唇角,清和爽朗的笑意冲淡了些脸上的苍白,坦荡随性地道:“没事。养伤养得久了,心性难免有点浮起来,左右今晚夜色还早,也没事可做。你为我读上一读,反倒能让我平心静气下来,也算得上是静养了。”


    “好。”


    认识谢熠认识的久了,知道他不是一个过于逞强的性子。明窈将书卷铺开之时,见谢熠曾在卷页留白之处上做过批注,字迹虽潦草,但落笔沉稳,看得出每一处都是用心思索反复斟酌了的。


    无论文武,他都不肯落于人后。


    明窈在榻旁静静落座,指尖轻压着卷边,她的声音清和温柔,枯燥深奥的句子被她轻声诵读以后,也少了许多沉重。


    读到文末最警策的一段时,明窈顿了顿,方才继续念道:“......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上篇念罢,她抬眼,与看向榻上的谢熠四目相对。


    谢熠轻轻笑了。


    烛火摇曳,掩盖不住他眼中熠熠生辉的锋芒,他字字铿锵:“窈窈,这句话的意思我懂。一介平民起兵反抗,就可以倾覆整个秦朝宗庙,连皇帝自己也身死于他人之手,以至于被天下人耻笑。打天下能靠武力,坐稳天下靠得却是仁政和民心。”


    明窈见他微微朝自己靠得更近了些,坚定真切地问她:“去岁中秋,我们在河边时,你曾说战事四起,苦的只有百姓。那么窈窈,现下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对成策军,对我,又作何想?”


    他说完,还是如同去岁一般,补了一句:“今日这句话,我以成策军的主公谢熠问,也以一个钟情你的郎君问。”


    明窈的目光微闪。


    想了一会儿,她回答道:“从前我这般想,如今我也还是作这般想。只是宋州地震一事,大裕当权者昏聩无能,群臣竟然要靠死谏才能救助受困的万民,我实在心惊。我救得了一个人,救得了一城人,但我救不了天下人。如今这个世道,也到了该四海归一,没有离乱的时候了。”


    相望之间,屋内只剩下烛火轻轻噼里啪啦作响。


    “离开前我说过,有什么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商量。窈窈,你一身精湛卓绝的医术,又有慈悲济世的仁心,你能做的,远比现在更多更远。不只是救我,也不只是救一城人。”


    明窈隐约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极重要。


    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明窈温婉的眉眼上,说出了自己心中盘算了许久的打算:“在洛阳做工时,我便想,流离失所和被遗弃的孩子这样多,他们无依无靠,难有谋生之路。不若我在青州建一个济世的学医堂,你来教那些有心学医的孩子医术如何?


    等学有所成之后,倘若男孩子们有心,可入成策军做随军军医,医治沙场上受伤的将士们。女孩儿们也能学得一技之长,日后长大了,也不必依附他人。


    除此以外,年岁大些的孩子们可以在后方炮制军中急需的药材,保障成策军的军需。若是这学医堂真的可行,日后各个州府皆可效仿。我想,凡我成策军治下,有心学医肯吃苦的孩子,都可以来学医堂,军中会按月发放俸禄,不让他们白白辛劳,也让他们有立足之本,日后能救更多世人。”


    谢熠的话不可谓不震撼。


    她与见泉和见溪走过了一州又一州,他们救得了垂危的百姓,也医得好眼前人的伤病,但天下四分,战火几乎从未停过。更何况自宋州一事过后,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瓢水,永远也浇不灭毁灭百姓性命的烈火。


    他见明窈神色动容,伸出手,隔着明窈单薄的大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语气温柔了下来,“窈窈,就算日后你还是要离开,我也会寻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接管学医堂,绝不让此事半途而废。你在洛阳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我手握权势,身居高位,如今我把最心安也是最脆弱之处尽数交托于你,我们之间,不再有强有弱。”


    他没有急着等她一个答案,话音一落,便静静地等着明窈认真思量。


    过了良久。


    明窈缓缓抬眸,清亮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虽轻,但却坚定:“好。”


    作者有话说:


    理智不再离家出走的小谢,是顶顶会爱人的~


    第72章


    摆在他们眼前的事太多, 养病这些时日的光景再好,终究容不得谢熠长久沉溺。


    叶飞云和陈山岭将公务一压再压,但送入府里的奏报还是越来越勤, 需要等待他定夺的事太多,谢熠将开办学医堂的设想提前传回大营,只等正式回大营理事之前, 将此事落定下来。


    因此谢熠传过信后的第三日, 高岩、陈山岭、宋成裕、叶飞云、沈永长,常军医几人便陆陆续续地登门准备议事。


    叶飞云与陈山岭这几日都宿在了大营之中, 来得自然也是最早, 只是刚迈入外院, 便见正厅的廊下并肩立着谢熠与明窈。


    在家中静养了小半月, 谢熠的锐气非但没有磨灭,反倒将一身筋骨养得更加挺拔凌厉,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像是出鞘的寒刃一样, 清俊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病气, 养精蓄锐后反倒恢复了先前的凛冽血气。


    不知道谢熠在低声说着什么旁人听不真切的话, 身旁的明窈始终静静地听着他言语, 眉目温和, 唇边噙着笑意,远远看着, 两人像是自成一方天地似的。


    谁都融不进去的样子。


    叶飞云和陈山岭对视了一眼。


    先前为了谢熠能清闲安养,两人是日日夜夜案牍劳形, 分身乏术。更何况这次养病谢熠又能和明窈多些单独相处的时日,为了谢熠日后的幸福,叶飞云与陈山岭咬咬牙, 时刻提醒自己他们甘愿受累,他们没有怨言。


    可前方的人气色好极了,额间即便有道暗红色的印子,也比他们此刻这等憔悴蜡黄又萎靡的两张脸强出去不知道多少。


    于是叶飞云和陈山岭便没有那么舒坦了。


    叶飞云率先发难,负着手大步向前,边走边朗声道:“军师和我过了子时才睡,原以为今日仓促,却也没成想会是最早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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