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这一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坦然地承认:“是,没有你消息的这段时间,我很担心你。”
“总算听到些我想听的话来。”
谢熠闻言,神色顿时如同外间日光,骤然耀眼起来。
吃过太多次心急的亏,又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谢熠学会了点到为止,没有追着问她更多。
于是,他向后靠在软枕里,垂着眉,右手握拳放在唇边,不太自然地咳了两声。
果不其然,如自己期待中的一样,明窈见他不太舒服的样子,忙开了口,温柔地问询着:“让我看一看可好?”
“自然是好。”
明窈小心地掀开他左手臂绷带的一角,动作缓和轻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道长长的刀伤。
伤口深得快要见骨,周围还有些红肿发烫,虽然已经被常军医妥善地处理过,也敷了药,却依旧能看出当时情况有多危急,若是处置得稍有不妥当,只怕危及性命也是有的。
一时片刻更是不能痊愈得好,明窈又轻轻搭上他的手腕,细细地感受着他微弱而紊乱的脉象,轻轻叹了口气。
“认识你一年有余,这样危及性命的伤你已经受过三次了。说你是钢筋铁骨,从认识你开始到现在,哪一次的伤是不难捱的?可说你是血肉之躯,这样反复受伤,每次又都被你生生熬了过去。你身在刀光剑影里,什么医嘱都无力。”
他的处境,远不是寻常的几句叮嘱、几句当心,就能隔绝的。
再身居高位,伤在自己身上,也都是实打实的,谢熠的神色慢慢正经了下来,同她讲着颍州遇险的经过:“那日在颍州,我们中了梁临阳的埋伏,虎威军大批精锐的弓箭手藏在山中密林里,趁着深夜,又是成策军日夜赶路,最是疲惫的时候突袭。当时弓箭如雨一般,我与成裕带着大军厮杀到了凌晨。原本虎威军的死伤十分惨重,没想到越是绝境,虎威军倒越像是打得激出了血性一般,剩下的残兵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地猛扑着我们而来,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我与成裕的重伤,也是这个当口受的。成裕的伤势比我更重,他被对面的一个武将用长矛直接刺进了胸口,鲜血四溅,当时便昏死了过去。好在出征之前,你给我带的还魂丹起了大作用,我喂于成裕服下后,他提着一口气,总算撑到了援军前来。”
能在这个世道立住的,没有一方是简单人物。
而第五封信,现下应当已经被越川带回了军营中。
没有寄回青州,算不上处心积虑,却也不是全然无意。
谢熠伤得再重,不至于废物到连给明窈写封信的气力都没有。
起初的两日,他失血太多,宋成裕又昏迷不醒,军中残局更是还没有完全落定,一切都依托谢熠主持大局,他当真没有寻到提笔写家书的机会。等到彻底安稳下来以后,谢熠第一件事便是写了信,将这几日的情形尽数落在纸面上。
可手中的信笺折了又折,递给越川寄回青州之前,他莫名地起了一点私心。
过去的四十几日里,他的信总会准时送到明窈的手中,明窈一定会习惯于准时拿到第五封信。
他的私心里,忍不住猜测明窈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迟迟不至的音讯,多挂怀他一些。
只是方才在门口看见她落泪的样子,谢熠的心却一时间百味杂陈起来。
他想他应当是窃喜的,原来她真心地担忧记挂着自己。转瞬,他又觉得懊恼和心疼。
千不该万不该,他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试探,让她凭空忧心了这么长时间。
信中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忧心她记挂他,可原来他总是舍不得,舍不得她难过。
于是明窈只见谢熠说完先前的话,莫名其妙地又补了一句:“以后不会再有音讯不通这样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不说想念,我们说,想不起来你才是奇怪的事情
今天又做了一个章节二合一,这就回家~
第71章
自成策军众人告辞离开后, 谢府彻底安静下来。
军中所有人仿佛私下里达成了什么默契,除非关乎边防的安危和州府的治理这等顶顶要事,才会派中军营的将士送来文书向谢熠报备, 其余琐碎的公务几乎都是由叶飞云和陈山岭处置,无人登门打扰谢熠的休养。
这一战打得艰难,他左臂的刀伤深得几乎快要见骨, 深知明窈一向心软, 谢熠的伤势极重是真,也愿意在明窈面前做出相当虚弱的样子。难得养病的日子里无人打扰, 又只有他们二人在一起, 谢熠巴不得明窈日日守在他的身边, 无论是问诊换药, 还是一饮一食,最好事事都不假手于人才好。
在家养病的第九日, 月色温柔地拢住他这间冷肃质朴的卧房。
征询过明窈的意见,近来厨下做的, 都是适合养病的吃食, 房中还有些清淡的药香气, 和榻边的小案上摆放着的, 熬得软烂的鲈鱼豆腐羹的香气搅在一起。
日日吃了睡, 醒了见明窈,若是忽略臂上的伤, 这辈子竟然还能有这般的好日子,放在十日前, 谢熠想都未曾想过。
谢熠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一旁的鲈鱼豆腐羹,丝毫没有要抬手的意思, 清隽的脸上刻意示弱起来:“窈窈,起身艰难,还要劳烦你喂我。”
在山中困斗的那一日,宋成裕身受重伤,事态紧急,谢熠忙着喂他还魂丹,不慎划破了明窈送他的这方小锦袋,事后谢熠心疼了好一阵儿,只得求明窈为他再缝补一次。
因此明窈听见谢熠这番软话时,先是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与锦袋,并不急着喂他汤羹,而是走到榻边,将指尖搭在他脉搏之上。
脉搏强劲有力,早就已经不是当日虚损受亏的样子。
他伤的是左手臂,往常贯用的却是右手,在自己连日来的悉心照料下,他的伤比之先前好上了许多,脸上也渐渐褪去了重伤不愈的疲怠,明窈收回了指尖,轻轻戳破他的小心思:“方才我来,见你已经能自行更衣,就连松河也不曾插手半分,哪里是起身艰难的样子,怎么还要骗我?”
明窈的眉眼清清和和的,谢熠见她站在榻边,漂亮的脸上看不出被他欺骗的恼意,也没什么责备的神色,至于他自己,更是没有什么被拆穿的不自在,只是坦坦荡荡地委屈着,叹了口气:“病是真的病了,身子也确实还没有大好,只不过是想让你多照看我些,窈窈,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
他心中有数,重伤卧床休养的这段时日里,明窈一直都在下意识地心软与包容着他,她的边界与防备,也正在被自己一点一点打破。
在无数个无声无息的时刻,谢熠想,或许连窈窈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在默许和纵容着他。
说是这样说,谢熠没有得寸进尺,乖乖接过明窈递给他的温热的汤羹,垂着眼睛一勺一勺喝着,眼角余光里恰好是明窈垂落的裙角。
裙摆纤尘不染,边角细细地绣着几枝清雅的茉莉,针脚温柔,像是有暗香,似隐似浮的。
他心底那些充盈的情意,在这样安静又柔软的时刻,轰然却又无声地缠绕她的身影之上。
他慢悠悠地喝完汤羹,将空碗搁在一旁,放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声音不大,他用着刚好的力道,引起明窈的注意。
果不其然,明窈放下了针线,再次看向他。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现下心中已经想了无数个能哄她开心的俏皮话,只是见他喝完了汤羹,便走到榻边,伸出手小心拆开了他额头上的帛布。
脸上伤了两处,额角一道,眼角一道。据谢熠所说,额角最深的那道,是被虎威军的守将用匕首堪堪划过留下的。
养了这样长的时日,今天终于可以拆去帛布。
伤口结了痂,还是能看得出先前皮肉划裂的痕迹,从额角斜斜地划到鬓边,凌厉但不深重。眼尾的那道伤轻些,是战乱的时候被碎石蹭破的,浅浅的一道细痕,顺着眼尾延伸开来。
明窈的左手握在他的下颌上,右手拿着竹篾和药膏,小心地点在他的额角,和当日在洛阳别院的那间卧房里,他给她擦伤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她衣袖里缠着的香气浅浅淡淡的,缠在谢熠的鼻尖,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现在回忆起来,怎么当日的窈窈却能如此平静?
见谢熠的脸色像是有些不自在,明窈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道有些重了,刚收回右手,谁知却听谢熠莫名其妙地问了自己一句:“窈窈,脸上的伤,会留疤吗?”
明窈涂好药膏,垂着眉看他。
谢熠的骨相其实冷峭又锋利,生得就算再标致,用漂亮这样的词来形容,总归也是违和突兀的。
眼下这样的两道疤痕落在他的脸上,其实并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先前看着是有些狼狈,如今好了些,反倒冲淡了往日让人觉得压迫的凌厉感,也磨掉了他总是迫人的戾气。
尤其是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干净得一览无余,这张脸没有一点城府算计和筹谋,只有直白又热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