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察觉得到周遭所有担忧和若有似无的视线,也读懂那些目光里深藏的忐忑和不安, 明窈忍住心中的急切和担忧,稳住心神, 绝不显露失魂落魄, 也绝不暗自垂泪, 只时时宽慰着众人, 语气一如先前, 像是始终笃定谢熠不会就此折损于沙场。


    直到第三日午后,谢府寂静的庭院里, 终于出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正是叶飞云麾下左护军营的将士,一见到明窈, 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洪亮又急切地道:“姑娘,大喜!叶将军让末将前来传信, 主公与宋将军在颍州一战险胜虎威军!战事惨烈,主公与宋将军都受了重伤,如今大军已在返程途中,三五日间便会抵达青州。”


    眼前的将士与松河的年岁差不多,说话时气息还没有平复,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虽然过了盛暑时节,但白日里还是热得厉害,明窈见他身上的军甲似乎被阳光晒得发烫,额角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受伤对于常年行走在军中的人来说,几乎已经是家常便饭,松河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太好了”、“平安就好”这样的话,欢喜藏都藏不住,脚步轻快地带着眼前的将士去用点心与茶水。


    活着就好,命还在就好。


    胜仗固然是天大的喜讯,但受伤却不是,心绪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明窈到底难以真的宽怀。


    说是“三五日间”,等到远行的人回来时,已经过了中秋。近午时分,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仓促的脚步声,一路快步穿到回廊,急急地向内通传。


    “姑娘!姑娘!主公回来了!”


    松河一路从谢熠的卧房跑到了明窈的院子里,到时见明姑娘正坐在秋千架上出神,自己这么一声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明姑娘看着他的目光先是有些犹疑,随后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像是亮了起来,松河忍不住露出笑,再次说了一声:“姑娘,主公真的回来了,只是伤势沉重,难以支撑,被送回卧房安置了。”


    明窈蜷了蜷指尖,来不及多想,当即便从秋千架上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一路与松河一起,匆匆地前往谢熠的卧房。


    心底最深处,她总觉得自己的慌乱难以抑制,又有些真心实意的急切,两种感觉像墙角恣意生长的藤蔓,交替着缠绕她的心。


    等她赶到卧房门口时,房中早已经围满了人。军中的军医和将士,家中的仆从,叶飞云、还有越川与伏康,人人神色凝重,说话声此起彼伏交叠在了一起,就连卧房中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郁的药粉和血腥气,混杂着夏末秋初的燥,扑面而来。


    明窈大袖下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隔着人头攒动的人群,远远地望向卧榻的方向,目光穿过人影的缝隙,与卧榻上的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像是始终在等待着她的出现。


    榻上堆了软枕,承托住了谢熠的上半个身子。黑色的碎发垂在了他的额前,谢熠的唇色原本就淡,现下白的几乎透明。明窈见他只穿了一身白色的里衣,领口和袖口处还能看到隐约渗出的血迹,将白色的衣料染得有些斑驳,一片红将明窈的眼睛刺得直发疼。


    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紧紧缠着,明窈只一眼看过去,便知道他是受了重伤,应当是连动一动都格外艰难的程度,他的额角也缠着绷带,眼尾处还有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顺着清隽的脸颊蔓延,比从前多添了些狼狈。


    更不提身上的风尘仆仆。


    这样的一个人,却在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骤然明亮了起来。


    像是一扫所有的虚弱与疲惫。


    明窈见他的眼中顿时生出浓重的欢喜,自从看到她以后,目光便直直地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几十日缺失的时光,都立即补回来一般。


    温热的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顺着明窈的脸颊缓缓滑落。


    明窈微微一怔。


    自己为何落泪?


    是因为连日来的担心与惊惧,还是因为谢熠一身的伤痕累累,还是因为与他阴阳相隔的虚惊一场?


    耳边人声嘈杂,明窈一时之间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只是看到他就在眼前,这一滴无声的泪先于自己所有的情绪,悄悄滑落。


    明窈微微抿着唇,不想被人窥见自己的狼狈,忙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


    自她站在房门口开始,谢熠便将她的神情与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递给叶飞云一个相当隐晦又克制的眼神,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当下便心领神会,微微侧着身子,见明窈正站在门口,神色温柔,眼角有些红的样子,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主公身负重伤,一路疲累,眼下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此处无需多人守着,该散的便都散了吧。”


    叶飞云这样一说,房中的人自然都退了下去,见常军医还想留在府邸上,叶飞云“啧”了一声,直接一个展臂将常军医揽了过来,四十几岁的中年人哪能比得了叶飞云的力气,“欸欸”了两声,便听叶飞云语重心长地道:“军医,老宋的伤势摆明了更重,军师正在宋府等着咱们呐。再说主公这里还有医术精湛的明姑娘,最是稳妥不过了。咱们这就一起去看老宋,走走走!”


    叶飞云都这样说,谢熠显然又是相当同意的样子,常军医忙揖了一礼,被叶飞云揽着三步并作两步退出了卧房。


    方才拥挤喧闹的卧房几乎是立刻空旷下来,房门也被叶飞云直接合了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吵闹,只留谢熠与明窈遥遥相对。


    她落过泪,眼瞳还蒙着一层清润,鼻尖有点红,唇线柔和,此刻正轻轻抿着,安静得惹人怜惜。


    在战场上冷硬了几十日的心肠,见到明窈,谢熠几乎是立刻柔和了下来。她走到卧榻前,目光中有不忍,有难过,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时,更是蹙起了眉:“怎么又伤得这样重......除了手臂和额头,还伤了哪里?军医怎么说?”


    她的眼睫又长又密,轻轻颤动时总像是振翅的蝴蝶,谢熠见她的指尖自袖口中探了出来,想看一看他的伤口,却又担忧不妥,一时之间悬在了半空,指尖轻轻颤抖着。


    他没有急着开口,认真地看着她,明窈被他热切和思念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只好错开了些目光,只见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略向前了些,似乎是想牵住她。


    他的伤严重到,只是稍稍动作,便牵动了伤口。


    明窈见他的眉峰猛地一蹙,方才一直松缓的下颌瞬间绷紧,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额间沁了一层汗,就连帛布上的血迹好似也更深了些。


    她忙向前几步,想看看谢熠的伤口撕裂得是否严重,只是刚伸出手拆开他伤口的帛布,便被他的右手捉住,稍稍用力,直接牵坐在了自己身边。


    好在他随即便放开了手,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语气里有些怨:“我寄给你四封信,每一封都是亲笔书写,亲手折封,仔细叮嘱过了的。你倒好,每次都用同样的话来搪塞敷衍我?”


    此间安好,愿君诸事顺遂。


    这是明窈每次的回信。


    他的声音因着伤病有些沙哑,尤其尾音,有点不甘,还有点委屈,听得明窈心头有些软,又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你的人在暗处日日守着我,我每日做了什么,你也都一清二楚,我又何必在信中反复赘述?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要与我计较这个吗?”


    “这是自然。我每次拆信的时候都是满心期许,到头来见着的总是那句不变的话,还不许我恼上一恼了?”


    说是这样说,明窈倒没看出他到底是如何恼的,她的眉梢微抬,认真地解释道:“你在沙场上刀光剑影,劳心劳力,我不想你为了我的话分神,这几个字,就是我所有想说的了。”


    谢熠哪里是想真的揪着这件事不放,无非是见她看见自己的伤,心绪不好,忍不住想哄一哄她开怀,于是他的眼睛里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继续问道:“我出征的这些时日,你有没有想我?”


    他太直白,也太认真,明窈被他追问的有些不自在,只是说:“你传回来的信,现在还在我房中的博古架上放着,不若我取来给你瞧一瞧,每一封信上都要再三强调,让我想你,若是这些时日我想不起你,才应当是奇怪事吧。”


    谢熠眼底的欢喜却只多不减,即便前两个问题明窈没有给出他最想听到的答案,谢熠也依旧没有放弃,又追问道:“那再说没有我消息的这些时日,你有没有担心我真的死了,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


    “别说这些。”


    她是大夫,从前一直不避讳这些,但自从谢阿姐离世,明窈听见他说什么“真的死了”的话,总觉得心中不安,于是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别总把谶言挂在嘴边,让人听了总觉得心惊。”


    他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固执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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