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没有。”宋成宁满不在意地笑着安抚明窈,“那一日阿衡也在,主公什么都没有说,只有我阿兄和高将军将我们骂了一顿,不过就是耳边一阵风,晚间我连饭都没少吃一口。”
少女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如此简单纯粹,听完宋成宁的一番话,见溪顿时将她划为了自己人。
叶飞云到来之时,见到的便是花圃旁见泉和明窈正在打理花苗,不远处的秋千架下,宋成宁和见溪正你推我荡的,笑声像是能随着风飘向整座院落。
于是叶飞云心中生出了那么一些些,微妙的感觉。
先前看老谢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要权势有权势,无妻无妾洁身自好,这么一个好好的才俊都能被情爱折磨得辗转反侧,日日求而不得,磋磨心神,叶飞云这等和他一样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光棍儿一条的人,不免觉得情情爱爱的,其实也怪熬人。
师父,军师,老宋,还有他,不是不曾问过谢熠,如今他和明姑娘到底算是怎么回事。那样一个冷峻沉稳的人,笑里都跟裹着柔情似的,只是说“水到渠成”。
这座府邸从前也没什么人气儿,好像有了明窈在,忽然就让枯寂的天地有了动人的灵气。
按说走到今天,叶飞云的腰板也是顶顶的直,回到家里祖父祖母和阿爹阿娘却还拿他当从前樵谷村的柱子,但凡每次回家,十次里有八次都是催他成亲的,饶是这样,骁勇善战的小叶将军都没有弯下来腰过。
如今看到谢府这样的光景,叶飞云又想,其实有个贴心人,也是极好的事。
可见凡事不经念,先前见溪还觉得谢府往日无人,今日便一连迎来两位客人。明窈没有想到叶飞云会忽然造访,见自己手上还有些尘泥,脸上挂上了歉意,“不知叶将军到访,这样实在不太规整。”
论起不拘小节,叶飞云在军中实在是无人能比,因此爽利地笑着拱手道:“是我来得匆忙,还请姑娘见谅。”
“叶将军客气。”明窈也颔首回礼道,“将军匆匆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见泉见叶飞云过来的第一刻,便浸了一方湿帕子递给明窈净手。
叶飞云生得浓眉大眼,与谢熠的凌厉冷峻和宋成裕的温润矜贵都不同,他周身的气场热烈又外放,听见明窈的话,叶飞云自衣袖之中摸出一封信来,笑呵呵地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老谢在里面夹了一封给姑娘的家书。我不敢耽搁,寻了个有空的间隙,忙给你送过来。”
“劳烦叶将军。”
接过叶飞云手中的信,明窈低头见手中的信笺被折成了方胜纹的样子,棱角分明,封口用火漆封死,如若被人拆开必留痕迹。见明窈许是眼生,叶飞云解释道:“老谢这人最是谨慎,但凡从战场上由他亲笔写出的密报,必定会用火漆封死。至于方胜纹,他阿娘从前最喜欢,老谢自小就会打方胜结,只是这么多年我倒是从未见过他给谁写信是这般的,我想姑娘在他心中,一定是极珍贵的人。”
她生的眉眼柔和,听见叶飞云的话,长睫轻轻颤动,一时间耳尖有些热,轻缓又清晰地道:“只是劳烦叶将军专门走这一趟。”
叶飞云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姑娘这就是客套了。老谢与我、老宋三人,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当日在荷塘村,老谢便是为了救我,才受了那样重的伤,给老谢跑个腿,费不了什么事儿。姑娘不若先去看看信上写了什么,我在这里等一等姑娘的回信,届时和军报一起送到江淮。”
不好教叶飞云多等,明窈忙到书房将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慢慢铺开,他用了军中常用的粗麻笺,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明窈的眼帘。
“窈窈,大军已行至亳州,此地战事未定,少得安歇。闻得亳州轻纱名传天下,质地如云,待我来日破敌后为你带回青州。
听闻见泉见溪已到,眼下正和你朝夕相伴,令你展颜开怀。青州无事牵绊,各处尽可前往,暗卫已得吩咐,只会悉心护你周全,不会扰你清宁。
愿窈窈心安无忧,静候我归。最好思我想我,每日忧心我挂怀我。”
寻常人寄来家书,大多都是温言叮嘱,报以平安,只盼望收到家书的人能宽心无忧。只有谢熠倒好,句句温柔妥帖,却将自己的私心藏也不藏地展露给她,让她日日惦念他,时时牵挂他,非要将他放在心上不可。
只有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明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想到叶飞云还在外等候,明窈不做多耽搁,忙提了笔,写了回信。
自收到第一封信以后,来自谢熠的信便准时得如同刻在明窈心上的时辰一般,每十日一封,从不间断。跨越千百里的惦念,总能准时落在明窈的书案上,也如同润物细无声的细雨,悄悄浸在明窈的心底。
第二封信,谢熠写的是亳州战况,信上的语气沉稳又冷静,只轻描淡写地说战事还算顺利,末了,还要反问明窈一番,可否在想他,又是否在挂念他。明窈却觉得他字里行间的疲惫藏不住,她熟悉他的字迹,看得出谢熠落在粗麻笺上的字迹中带了些潦草,像是熬夜处理军务后的仓促落笔。末了还不忘细细叮嘱她,已经到了夏末,早晚有些凉,记得添衣。
第三封信,谢熠没有提半句战事,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对她的思念,说话是极会说话的,落在字面上却写不出什么缱绻漂亮的情话,只说夜里宿在军营时,有时梦见那个雨夜她坐在窗边为他缝制药囊的样子,有时梦见离别前夜他们一起看的月亮。他说想念在她身边的每一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日子因为思念变得愈发难熬起来,只能日日看着枕边的药囊解相思。
第四封信,不知谁又惹了这位战场上的煞神,谢熠的语气莫名多了些先前已经许久不见的强势,说什么她已经答应了他留在青州,这次绝不能再食言了,更不能说走就走,留下他一个人。
语气不算太温柔,但字里行间,仿佛是他深深的不安。
将近五十日过去,信已经摞成了一沓,放在她卧房博古架的锦匣里。
他将他这个人,用一封封家书,强势地闯入她的心底。
日子飞快地进了八月,明窈却没等到每十日便能等来的第五封信。
约定的日子早已过去,信却迟迟没有寄回来,庭院中的槐花香气馥郁,书案上再也没有出现那封熟悉的方胜信笺。
半点消息也无。
明窈一贯是温和平静的心性,起初时,她总还能从容地安慰自己,许是战事吃紧,谢熠抽不出时间写信。又或者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信被耽搁在了半路。可一日日地过去,谢熠却依旧没有半点音讯。
她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平静,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就连松河前去成策大营寻叶飞云,也未曾得到任何关于前线的战报和谢熠的消息。
担忧越来越重,明窈忍不住一遍遍猜想,是边关的战事失利,还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又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再也无法给她写信?
每一个念头,都让明窈的心头一紧,即便如此,她面对身旁担忧的秋姑姑与芸姑姑时,依旧会强忍着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轻声宽慰她们,不肯让她们跟着自己一起忧心。
就在她已经几乎快要坐立难安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慌乱无序,伴随着宋成宁的一声声“明姐姐”,浓重的恐惧忽然像一把尖刀,划破明窈的最后一丝平静。
宋成宁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路赶来时未见凄惶与落泪,直到院中只有她与明窈二人之时,宋成宁才颤着声音道:“姐姐,我家中做生意的伙计从江淮回来时,说是前线的战况不好,主公和我哥哥在颍州遭遇了虎威军的埋伏,现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了,他们会不会出事啊?”
明窈浑身一僵,耳边嗡嗡作响,宋成宁的哭腔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
想到谢熠可能会出事,她的心头像是被一层浓重的难过密密麻麻地裹挟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明窈的身形不可察觉地一晃,勉强定下自己的心神后,她轻声安抚着眼前的女孩儿,也安抚着自己的心神:“宁宁,你听我说,叶将军没有亲自登门传来噩耗,那就一定还有希望,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论二十五岁·母胎单身·高颜值·高情商·处男,在求偶期能搞出来多少花活儿
第70章
在无尽的担心与惊惧中, 明窈又熬了两日。
以往本就不算热闹的府邸这几日变得格外冷寂起来,宋成宁带来的消息只留在了她的卧房中,再没有任何人知晓, 可叶飞云每隔十日便来一次,忽然中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也因此, 这些时日以来,府上的众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巨石。
谢熠对她的心意是藏也不藏, 他不在, 又是吉凶未卜, 府上的人自然隐晦地以她的心意为圭臬, 难免会不自觉想在明窈的身上寻得一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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