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泉和见溪同明窈一样,心中再别扭,实在没有办法对着周到客气的长辈们冷着脸,同秋姑姑道过谢后,又听芸姑姑继续道:“要我说,一路舟车劳顿才是最耗人的。姑姑一早嘱咐了厨下,今日午间多做些合口的饭食。你们不如先回房中把刀剑行李都放下,洗漱一番,等垫过肚子以后,再和姑娘慢慢叙旧也不迟,总不至于太辛苦是不是?”


    见泉和见溪继续点点头。


    三人里唯有松河与他们的年岁差不多,一群人在日头一直站着说话也没道理,因此松河忙接过话,笑意吟吟地对着众人道:“姑娘,我带着见泉和见溪先去放东西。”


    这家的人,怎么同那个看起来冷峻又凌厉的谢熠十分地不同?


    字字句句地,让人生不出一点厌恶来。


    就连午间用饭食,也留给了他们和姑娘单独说话的机会,没有一个人前来打扰。


    见溪是这样想,等到用过午食之后,她坐在明窈腿边的小胡床上,也当真这样问出了口,明窈听见见溪的疑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为谢熠辩解,也没有急着让见泉与见溪今时今日看待谢熠就要与自己的目光相同,只是认真地同见泉和见溪解释道:“秋姑姑、芸姑姑、还有松河,都是谢熠先前在樵谷村的乡亲们,因着为人宽厚妥帖,做事细心,便被他留在了府上。你们不在我身边的时日里,我日常的起居和大小的事宜都是她们帮我照拂打理的,也一直将我照顾得很好。日后......”


    明窈顿了顿,想起谢熠离开之前反复询问和期待,才继续道:“日后时日还多,不必心急,相处起来就知道了。”


    明窈这一句,算是笃定,也算是给了见泉和见溪心里一个底。这会儿四下无人,见泉忍了两个时辰的疑惑,终于有了合适的时机问出口:“姑娘,当时在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最后又回了青州?信上写得简单,我和见溪一肚子的问题,只等着姑娘与我们解惑。”


    明窈仔细将与谢熠的重逢和一起寻找谢阿姐的事讲与了见泉与见溪听,但那些有关杨献和谢阿姐之间的晦暗和苦痛,明窈却只做了寥寥数语。


    逝者已矣,难堪的过往也应当随着谢笒一起沉寂下去。一遍遍再诉与旁人知晓,无疑于将谢笒的苦痛反复评说。


    故去之人的尊严,也需要周全。


    即便面对的是见泉与见溪。


    妆台上白玉瓷盘里的茉莉失了水早已经干透,层层叠叠的花瓣皱缩在了一起,颜色也从清透雪白渐渐变成了昏黄的样子,明窈的目光扫过时,莫名觉得可惜。


    她想起了谢熠。


    时至今日,她已经很难再用纯粹又理智的目光,去看待谢熠这个人。


    她见过他杀伐偏执,凌厉强横的一面,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点点窥见他的缜密沉敛,风趣慧黠。


    谢熠本身,就是无法简单界定的人。


    因此再次提起谢熠之时,她的语气比之先前松动不少,自有安定见泉和见溪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放心,我和谢熠没有剑拔弩张,我也不会盲目托付。我与他现在,心意所至,行止相随,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不会再两败俱伤。”


    见泉与见溪一同将目光落于明窈从容温婉的眉眼间。


    他们陪在明窈身边十一年,最最了解明窈的心。若是她今天真的身陷险境,又心生被动,脸上不会出现此刻这样安稳平和的神色,也不会放心让他们从宋州再回青州。


    他们一向以她的心念为心念,“无论如何,我与哥哥,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悬在心头数日来的顾虑彻底被明窈的话消散,见泉的眉眼总算舒展下来,也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封完好的信笺,递到了明窈面前。


    “姑娘,临行之前,郎君将这封信交予我和见溪,让我们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交到你的手上。”


    无需再多言语,见泉和见溪默契地起了身,轻手轻脚退出卧房,留给明窈安静读信的一方天地。


    拆开信封,信上字迹落笔的章法,与她几乎是如出一辙。


    字迹有相似,神韵却不同。


    “窈窈:


    虽近两月未曾相见,但如今得知你回到青州,四时安稳,连日来,我悬于心头的牵挂总算能尘埃落定。


    宋州灾后事务繁多,疏浚漕运亦是不易,所幸诸事渐入正轨,你不必为我担忧挂怀。


    眼下大裕边境与戚军战事胶着,连绵战火致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摄政王原不欲关照济、宋之事,幸而朝中志同道合的同窗们同心协力死谏,市井才得以逐步复苏。


    自我离开长安中枢至今已有半载,安抚灾民、整顿民生的数月时日里,我昔日身处中枢时的浮躁与茫然被尽数抚平,如今亲眼看着残破的城池再有生机,流离的百姓安居乐业,我心中日渐平和,亦重新寻回当年初入朝堂之时,一心为民的初心。


    前些时日朝中来信,东都留守兼河南府尹杨献、随侍璇夫人、以及别院一众仆从护卫,尽数葬身于深夜火海,一夜之间悉数陨落,此事或与谢熠脱不开干系。我与他立场相悖,阵营对立,许多内情我无法也不便妄加评判,但想来当时局势必定凶险万分,于我而言,只盼望他能护你平安无虞。


    谢熠生于山林乡野,无家世依仗,凭一身胆识与魄力步步立身,胸襟眼界皆远超常人。宋州危难之际,我见其于杀伐里存有恻隐,想来硬骨之下仍有温善。


    我自信你识人辨事的目光,也信你始终能清醒自持。只是难免苦心,倘若你与他终能相守,结为眷属,我自当由衷祝愿。倘若世事参差,你与他终究无缘,亦是人世常态,还望窈窈看淡聚散,莫要郁结于心。


    如今你我挣脱过往桎梏,放下少时执念,寻得前路,于我而言已是乱世之中最好的结局。


    世事无常,聚散随缘,只盼来日烽烟散尽,四海清平。无论如何,你我永远不必被身份立场所束缚,只待能寻一日,相对而坐,闲话寻常。


    窈窈,珍重自身,诸事顺遂。


    陆中羲手书。”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我们的puppy哥妹也回到了窈窈的身边,一家人齐齐整整啦!


    祝大家周末快乐


    第69章


    在谢府的日子, 比见溪预想之中的要更为简单。


    原以为这一次到青州,怎么也得出入艰难,小心翼翼, 不想谢熠的府上没有什么繁复的规矩,从前在家中如何,似乎在这里依旧如何。府上的人待他们亲热客气, 生不出一点儿嫌隙来。


    姑娘是最爱生机的人, 无论走到何处,总喜欢种些花木。这会儿见溪正蹲在府上的一片花圃旁, 手里攥着一把饱满的花种子, 和姑娘和哥哥一起栽种栀子和合欢。


    住进来也有几日, 见溪心中刚说谢府的往来之人还不如从前长安的家里多, 不成想便见一个鲜活灵动,穿着俏丽粉裙的身影从抄手游廊一路跑了过来。


    风风火火的, 没什么拘谨矜持,眉眼明媚又张扬, 步履飞快地穿过青石小径, 直直冲到花圃前。


    不等姑娘开口, 少女双臂一伸, 直接扑了上去, 牢牢抱住姑娘的腰,和前两天的自己如出一辙。


    她的语气又担忧又直白, 嗓音也脆生生的,穿透了整个庭院, “明姐姐,你怎么又被抓回青州啦?”


    哥哥手里的锄头一顿,和自己对视了一眼, 心底同时生出了同一个念头:青州的地界内,又是谢熠的府上,这姑娘怎么什么都敢说?


    心里有准备,明窈总不至于被宋成宁撞得身形不稳,她任由宋成宁抱了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宁宁,没有人抓我,这次是我主动回来的。”


    “这些时日我和大姐姐一起出门做生意去了,昨夜回到家里,见到哥哥给我留了字条,说是你回来了,我起先还不信,今日一早便匆匆地赶了过来。明姐姐,我们已经好长时日没见了。”


    笑着为宋成宁介绍了见泉和见溪,原本笑意盈盈的宋成宁视线落在见泉身上时,一错不错地,认认真真打量了他许久,少女的目光清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十分笃定地开口:“我想起来了,先前在铺子里,不小心撞到我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当时你故意将那本《青灯惊鸿案》混进我身边小厮的手里,没错吧?”


    跟踪了宋成宁这样久的时间,见泉和见溪今日一见便认出了宋成宁,却不想她的眼睛也是这般锐利。宋成宁见面前的三个人都有些错愕,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得意和俏皮的笑容,“我哪有这样笨,先是有人突然撞了上来,然后我的小厮手里就莫名多出来一本从未见过的话本,绕是这样还能觉得是巧合和意外。但我当时心里也在赌,明姐姐那时候日日不开心,我想若是真有人专程前来营救明姐姐便是最好了,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说想带明姐姐离开府邸,只是没想到最后真的成了。”


    想到当时的事,明窈不由得浮起浓重的愧疚神色,“宁宁,当日我的离开,可否给你带去了麻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