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木匣放在藤椅中间的石桌上,朝着谢熠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给我的?”


    谢熠难得有些意外,侧着身子打开了匣子,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只风云绣样的安神药囊,一旁还有一方小小的素色锦袋。


    “窈窈,旁的我倒是知道,只是这个小锦袋装的是什么?”


    “你将这个锦袋贴身放好,我在里头放了几颗能开窍醒神,救急回阳的还魂丹,若是你在沙场上真的伤了,服下后能快速苏醒神志。我虽希望你永远用不上,但刀剑无眼,总得要以便不时之需。”


    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


    谢熠欢欣之余,蓦地想起,他在济州重伤陆中羲之时,明窈给陆中羲喂的,好像也是这么个小巧的药丸。


    他一方面总能为她与陆中羲的旧事泛起些酸涩来,一方面却又感动于她总算对他也上了心,谢熠指尖有意无意地反复摩挲锦袋的针线,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嫉妒和试探:“时至今日,陆中羲在你心里,究竟还有多重要?”


    这个问题尖锐又直白。


    明窈没有回避,神色也没有任何改变,坦坦荡荡地开了前:“谢熠,我与阿羲之间的牵绊和纠葛,不是单用‘情爱’二字就能简单概括的,我们自幼相依相伴着一起长大,曾经相知相许过。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他对于我来说,始终都会是非常重要的人。”


    谢熠的一颗心在酸水与苦水里反复浸泡着,微妙地想,其实她原本不必这么坦诚的。


    见他的眼底晦暗又深沉,明窈继续说完后半段话,“我知道说什么更好听,只是我不想骗你。我们在宋州,已经阔别了过去,彼此后退一步,给我们之间留有了余地。所以今日的阿羲和我,是亲人,是朋友,唯独不会再是彼此的知心人。”


    轻易吹散他盘踞在心底的芥蒂。


    他又想,其实将话坦诚地讲出来也不是不成。


    谢熠的唇边勾起了些似有若无的笑意,只当看不见明窈对他的那点无奈。


    想起白日里的事,明窈继续道:“对了,今日我收到了见泉与见溪的来信,他们会随伏康一同返回青州,再过几日便能到了。”


    月色勾勒出谢熠轮廓分明的下颌,他单手撑着下颌,点点头:“这样最好,他们能回来陪你,我也安心些。”


    “等见泉和见溪到了青州,我想着,我们就搬回雅集巷的小院了。”


    这话一出,谢熠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在这里住着不好吗?是哪里不合心意,还是府上的人照顾得不周到?”


    “这里没有不好,也没有不合我的心意,人人待我都很周到,只是一直总是留宿于此,总归有些不合适。”


    知道她不是拘于世俗规矩的人,谢熠骨子里那点天生的狡黠又冒了出来,“我倒觉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窈窈,你不妨这样想,若是往后我们能相守,你住在这里,不过是提?适应日后的日子。若是我们没能终老,那你本就是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横竖怎么算合适,更不必要搬走,见泉见溪来了,也和从?没什么区别,让他们不必拘束。”


    明窈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并不被谢熠的话带偏,“就算继续留在你的府邸之内,我也总不能闲散度日。其实,重开之?搁置的医馆也未尝不可。”


    “这几个月你辗转各地,一路劳心又劳力,不如趁着这段时日好好休养。其余的安排,等我打完仗回来,我们再慢慢商议,好不好?”


    一起相处了这么久,谢熠的话她不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明窈的眼底不由得生出些探究,“我总觉得,你好像又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盘算。”


    他露出点笑意,但语气恳切,轻声道,“窈窈,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皎洁的月色落于他们的眉眼之间,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有再开前。倦意随着夜风悄悄吹散,不知是谁先在温柔的月色之下沉沉了入梦。


    直到天光乍现之时,明窈转醒过来。


    彻夜燃烧的草药已经燃成了成灰,朦胧的睡意还残留在她的身上,肩头一件轻薄温热的衣衫随即便闯入她的感知里。


    是谢熠昨夜穿在身上的那件玄色外衫。


    院子里空旷又冷清,另一侧的藤椅里早已空空如也,案上的匣子也随着谢熠一起离开。他一定是在天色微亮时候便醒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策马?往城外的大营,随同大军准时拔营出征。


    其实他原本不必奔波这一趟的。


    明窈折起肩头的外衫,平整地放在窗边的小榻上,正准备梳洗一番之时,无意间抬眼望向妆台上的镜面,铜镜映出她干净温婉的眉眼与鬓发,也让她清晰捕捉地到自己的发间被人簪了一朵花。


    她顿住脚步,抬手探向自己的鬓发小心取了下来,垂首便见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色茉莉。


    整个谢府唯有抄手游廊下的花圃里种了茉莉,应当是他方才破晓离去的时候,见到花圃里有开得正好的茉莉花,折了一朵返回来,趁着她沉睡未醒的间隙,将这朵茉莉簪在了她的鬓角。


    掌心的白色花瓣还带着晨露,馥郁芬芳,想了想,明窈将手中的茉莉放置在妆台上的白玉瓷盘之中。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莫名地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写得发了狠了忘了情了,盗也不打了,两章的剧情也合并成了一章,就这么水灵灵地发出来五千两百字


    (以及我们小四方不是小众冷门文吗为什么会有盗文呀,难道真的要开始研究防盗机制吗)


    第68章


    等了又等, 盼了又盼,终于在六日后,明窈见到了她的见泉和见溪。


    提前得过伏康的消息, 明窈早早地在府上等着他们,直到日光最好之时,见泉和见溪两道熟悉的身影才从拐角的竹林后穿过荷塘上的石桥, 步履匆匆地直奔她而来。


    明窈惦念着他们, 见泉和见溪同样也惦念着她。说起来,他们跟在明窈身边这么多年, 若不是认识了谢熠, 哪能数次分别, 次次还都是这样长的时间。


    一路上, 两兄妹在心里腹诽了谢熠不知多少次。更何况就算收了信,又听伏康反复讲明窈一切安好, 但没有见到人之前,他们的心始终安不下来。


    见溪一眼望见站在亭中等着他们的明窈, 一双眼亮得瞬间像落了星星, 久别重逢的欢喜压都压不住, 想也没想便快步扑上前, 结结实实地将明窈抱了个满怀。这一下力气不小, 撞得明窈猝不及防,险些站不稳。


    明窈顿时露出一个笑, 轻轻拍了拍见溪的背,“不过才不到两个月没见, 见溪好像长高了些。”


    不满十六岁的年纪,又是去岁才来的癸水,见溪的身量还有的长。一旁的见泉不好与见溪一样直抒胸臆地冲进明窈怀里, 只好站在原地,认认真真地扫过明窈眉眼间的气色,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明窈的周身好几遍,见她脸上确实没有郁色,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地,“姑娘的气色看着比在宋州分别的时候好上了些,这些时日我和见溪担心地很,不过姑娘没事就好了。”


    他们的脸上虽然有笑意,但看着总有些防备和思虑的样子。前面是自宋州开始就一直盯着他们的伏康,后面是陪着她等见泉和见溪的秋姑姑、芸姑姑、松河,一个院子里大半都是谢熠的人,也难免见泉见溪不自在。明窈不好当着众人说“不要紧张,我没有受什么苛待”这样的话,只是放缓了语气,笑着问:“一路从宋州赶过来,还顺利吗?有没有吃不消?”


    “姑娘放心,我们也一切都好。”


    不若越川的轻快利落,印象之中的伏康总是稳重又克制的,看着一直站在自己对面的伏康始终神色恭谨,明窈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了面前的少年人身上,眉目舒展,真切地感谢道:“小伏将军,此番辛苦你了,早前在宋州,粮草药石困顿,幸亏有你往返传信周旋。一路奔波,又平安地带回了见泉和见溪,实在多谢。”


    “属下分内之责,不敢称辛苦。”伏康忙谦卑得当地回了明窈的话,想到先前的事,伏康又请了一罪,“此前未能第一时间保护姑娘,致使姑娘流落东都,是属下布防思虑不周,还请姑娘恕罪。”


    明明是她悄悄离开了宋州去了洛阳,也是她和谢熠种种牵扯,最终还要伏康寻了一个体面的理由,以失职之名对着自己请罪。


    世上没有这样的说法。


    天地行事各有道理,就算是做人心腹下属的,命里也不是注定要无端背负过错的。


    明窈摆了摆手,笑意柔和:“小伏将军哪里的话,更是不必请罪。前番诸事,根源原本就在我和谢熠身上,非你之责。这段时间你尽心奔走,已经做得极好,我不知要如何感谢。一会儿小伏将军回了大营,还望好生休整。”


    伏康行了一礼,人已经送到,他便也不再多留。伏康离开后,明窈带着见泉和见溪一一认过秋姑姑、芸姑姑和松河三人,一直守在身后的几个人方才没有急着打断他们的重逢,这会儿秋姑姑才慈和地笑着开口:“总听姑娘提起你们兄妹两个,生得真是清秀,知道你们要过来,先前姑姑已经将南边的小院都收拾妥当了,也给你们准备了新的被衾和需用,往后踏踏实实地住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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