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收了伞,一路放轻脚步, 沿着廊下走近明窈的窗边,双手抱着臂靠在廊柱上,始终没有惊扰到专注的她。
他的眼神在她的面容上细细描摹过。
她生得没有一处不漂亮, 是极柔善的长相,就算是不笑时,也像是待人亲厚的样子。此刻垂着首,骨相清和,眉眼温婉,纤长浓密的鸦睫在白皙细腻的眼睑下投出错落的影子,轻而易举让他驻足凝望。
知道她做事一向专心,又是玲珑灵巧的女孩儿,相识这样长的时间,谢熠从未在她身上看见过局促与应接不暇的样子,只是现在正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一枚锦袋,却难得显出来一些生疏和稚拙。她的眉一直微微地蹙起着,应当是在费力地调整针脚,谢熠看着,觉得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儿,又像是在跟手上的针线较劲儿,没看出她绣的是什么,只是看她这模样,谢熠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溢出极轻极轻的一声低笑。
于是,被房中凝神刺绣的明窈敏锐地捕捉住。
她蓦地抬眸,视线穿透窗棂,撞进了廊下谢熠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檐下纱笼里渗出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出他利落的线条,明明暗暗的光影交错又流转,难得让他看起来只是有些清清冷冷的,没什么凌厉的意味。
见他在笑自己,明窈说不出怎么回事,竟然冒出来些羞,和一点点的恼。
手上锦袋的纹样才绣了一半,若是要方才的明窈自己看,倒觉得,已经是自己这些年来十分能拿出手的绣工了,但教谢熠这么一笑,莫名让她心里生出些不确定来。
抿抿唇,明窈压下心里的一点局促,还是坦然地伸出手将锦袋递出窗外,看着谢熠一双含笑的眼睛,没有发脾气,“我早同你说了,我不擅长做这个,如今你亲眼见过,笑也笑了,就别再为难我了。”
再笑下去心爱的女孩儿怕是真的要恼了,谢熠忍住笑,敛整好了神色,站直了身子,抬手将油纸伞立在廊下,走到窗沿边,一只手拿过锦袋,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沉,顺势向?倾了些。
“窈窈,我不是笑你的针线粗糙。”
谢熠总不好说,他站在廊下看着明窈方才的样子,只觉得鲜活又可人,兼之又是为了自己,心中实在忍不住生出一阵阵欢喜来。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仔细地就着房中的暖光看着手中的锦袋。
笑声虽然停了下来,但谢熠眼底的笑意却一点没减,反倒愈发浓郁起来。锦缎柔软,谢熠这等十分不懂行的门外汉,都能看得出缎子上的针脚确实有些粗,不少地方露着线头,借着明亮的烛光,谢熠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这是绣着一半风云的纹样。
他却觉得哪里都是好的。
明窈见他十分珍视地看着手中的小物件,过了许久才望向窗内的自己,锦袋被他轻轻晃了晃,他的声音也低低沉沉的,像是裹着雨声,是从?从来没有过的清润和缠绵。
“怎么想着绣风云的纹样?”
为什么?
起初拿起针线时,她是无处下手的。
时下时兴的那些纹样,或是松竹兰草,或是吉祥瑞兽,放在他身边,说不出的不相称。谢熠身上没有王公贵族养出来的雍容,也没有世家门第养出来的端方,他是从山野的长风和市井的烟火气里走出来的人,他不羁,自在,纵横,如风似云,磅礴辽阔。
思来想去,明窈在脑海之中想到了风云的意象。
迎着谢熠眼底的疑问,明窈的目光重新落在他手中的纹样上,认真地斟酌了措辞,才回答道:“借风云之势,扶摇直上。”
第一次怕自己会错了意,谢熠忽然生出些难以让人察觉的忐忑与期许,追问她道:“窈窈,若我想得没有错,你是否相信,这个乱世,最终会由我来终结?”
明窈见他认真,也正了神色,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动摇,语气也全是清清亮亮的笃定:“是,我相信你。”
寥寥的几个字,却重过千钧,也抵过世间万千,瞬间抚平了谢熠连日在大营积压的所有疲惫。他将手中未绣完的锦袋放进窗边的竹篮之中,下一瞬,他抬手攥住明窈温软纤细的手腕,借着分寸的力道,轻轻一带,将静坐窗内的她拉近到了自己的身边。
雨夜的湿风穿过庭院吹入房中,案上的烛火在他们中间轻轻摇曳。谢熠立在窗外,明窈坐在窗内,此刻眉眼咫尺,呼吸相近。
他们之间,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前。
谢熠的背后一片烟雨朦胧,咫尺相对的距离将所有心绪放大,雨声一直缠绕在他们的耳畔,静得似乎也只剩下雨声。谢熠凝着神,看她近在眼?的温婉容颜,眼底的感情几乎于炽热,被他极尽努力地克制着。
明窈见他目光灼灼地,开了前:“我用我来日的基业起誓,我此生绝无二心,他日我若真能平定乱世,有登临九五的那一日,你一定是我唯一的皇后。”
从认识谢熠起,她就知道他身上有着生机勃勃的野心,此刻将这份野心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明窈面?时,他没有任何的志得意满,就只是真诚热忱地同她说,她会是他的唯一,她会是他的皇后。
听他许终身许了不少次,但这样的磅礴郑重还是来得太猝不及防,明窈心头一震,稍稍避开他过于炽热的凝望,轻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是有些早,谢熠,我们顺其自然是最好。”
“是。”
听见明窈的话,谢熠也不失落,继续笑着看她,“说这个确然有些早,我不逼你,那便只说眼下的事。过几日我就要与成裕出征了,这次要继续向南,去打梁临阳的江淮地区。”
先?的心绪还有些乱,听见谢熠这么一说,明窈清秀的眉心骤然蹙了起来,不可谓不诧异担忧:“这般仓促突然吗?虽说你身上残留的毒与旧伤已经恢复,但你近来心绪郁结难舒,夜夜难眠,还未休养妥当,现在就要奔赴沙场,会否有些不妥?”
“早在徐州一战后,就定了下来,不能因我一人生了变数。”
见她担心,谢熠又继续道:“窈窈放心,我心中有数。成策军征战的步伐不会停,我也不会。这大半年你实在辛苦,我离开以后,你好生休整,切莫多思多虑,若是无聊了,就与宋四姑娘一起,不拘着做什么,只要你能欢喜些就好。”
雨声缠绵不息,谢熠微微松开明窈的手腕,忍不住追问道:“窈窈,你会一直在青州,等着我回来对吗?”
他在不安。
这一次明窈没有迟疑,她唇边绽起一个笑意,点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落字铿锵,一诺千金。
*
一连下了两日的雨,终于结束在这一日。
厚重绵密的乌云渐渐散去,夜幕中遍布繁星,圆满的皎月高悬在檐角之上。
谢熠人在城郊的大营,也是两日未曾回府。大军即将开拔,行军的路线要反复推演,粮药和军械也要筹划分配,再加上要布防守备,层层叠加的军务几乎填满了谢熠所有的时间。他一向谨慎周全,两日?便派人给明窈传了信,这几日他要留宿营帐,昼夜理事,让明窈不必等他回去。
晚间沏的茶有些浓了,明窈入了深夜也毫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最后索性起了身,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中看星星看月亮,四周唯有蝉鸣与风声,以及藤椅边驱赶蚊虫的艾草燃烧时的噼啪声。
“这个时辰怎么还不睡?”
熟悉的声音从院子前传了过来,下一瞬间,一道挺拔清俊的身影借着一地的月华踏入了院落之中。
“睡?多喝了两杯浓茶,翻来覆去地也生不出睡意,干脆出来吹吹晚风,你瞧,今晚的月亮真好。”
明窈没有起身,眉眼舒展着,唇角弯起浅淡又温和的笑意,微微偏头回望向他,疑惑地问道:“你今夜怎么忽然有空从大营回来?”
谢熠抬步穿过庭院,见她自自在在地,唇角也勾出笑:“明日破晓时分大军准时出征,临行之?,我必得回来见一见你才是。原本以为你已经睡了,不成想正在院子里赏月亮。”
“又是一件只能归结于缘分的巧合。若不是今晚的那两杯浓茶,往日你这个时辰回来,我已经睡下了。”
听见明窈的话,谢熠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坐在了另一侧藤椅里,回答得坦诚又狡黠:“若是你睡下了,那就要考验我今夜的良心深浅了。倘若我的私心压过了理智,那便只好敲门唤醒你。倘若我的良心尚在,恐怕只能自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反正隔着窗,我也能感知到你的存在,足够消解我临行?所有的心绪了。”
这个世上,真不知道哪还会有人像他这般说话,明窈无奈地轻轻摇头,蓦地想起还有东西要给他,便道:“你先坐,我去取些东西,马上回来。”
不是什么费时间的事,不过片刻明窈便拿着一只木匣回到了庭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