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敛正了神色,端方地再行了一礼:“晚辈明窈,见过二位长辈。虽遗憾不能得见二位长辈的真容,但阿姐与谢熠都是极好的人,想来二位长辈也一定是心怀仁厚,品行端方之人,愿您二老在泉下安息。”
明窈的话温厚又得体,谢熠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底笼着的哀思不自觉地散了些。
“阿爹阿娘,若是你们还在,今日怕是要骂我。真正遇上极好之人的人,是我才对。先前我做了不少错事,如今正在一一弥补。还望您二老在天之灵,多多保佑儿子心想事成,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白首到老。倘若不能心愿得成的话,我这些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原本也没有什么旁的奢求,就不劳阿爹阿娘挂念了,只希望阿爹阿娘多多照拂,保佑她此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明明是轻松的俏皮话,可听起来却莫名令人觉得难过。明窈的心像是被谢熠投了一粒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清清浅浅的涟漪。
他说完,走到明窈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
风吹拂过,吹来山野间草木和野花浅淡的香气,也吹来谢熠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明窈见他真诚地开口:“窈窈,当着天地和我父母的面,我谢熠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作伪。若是你来日真的决定离开青州,我不会横生阻拦。”
*
山路曲折蜿蜒,来时虽急,回程却缓。
谢熠牵着流云,与明窈肩并着肩踏着乡间的小路缓步下山,到了山脚的岔路时,谢熠原本该折返青州的脚步骤然偏转。
明窈虽没有来过樵谷村,但总还记得来时的路,见谢熠带着她和流云朝着另一侧僻静又清幽的小路走去,疑惑地问道:“我们不回城中吗?”
谢熠脚步未停,柔和的天光铺满他清瘦又凌厉的侧脸,就连他脸上的沉郁和阴霾也缓和了几分,“不回,我带你去我家里看看。”
乡间小路蜿蜒又绵长,一路上良田错落有致,草木葱茏,跟着谢熠走了不到两刻钟,一座简朴的小院落入明窈的眼中。
木门已经老旧,就连门上的木栓也已经斑驳,轻轻一推便发出沉闷的声响。院中有不少荒草,谢熠推开门,侧过身,等明窈进了院子后才紧随而入,“我和飞云从小就是樵谷村出了名的混不吝野小子,没人管得了,整日不是在山里疯跑就是在田里撒野。”
“我想你幼年也应当不是什么省心的孩子。”明窈的目光仔细看过院中的一草一木和一砖一瓦,“你只是看着冷,骨子里却风趣疏狂。初相见时,我原以为你不善言辞,不成想你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太会说话。现在想想,跟你回青州,焉知不是因为你当时那番话的缘故?”
“听起来,我怎么像是诡计多端,别有用心?”
拍拍手上的灰,谢熠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当时我心中已经生不出任何期待,只以为那是此生和你见的最后一面,心碎了个七零八落,就连神魂也已经出窍,索性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坦诚地说了出去。天命顾我,你也肯顾我,我们之间,注定还有未尽的缘分。”
他实在是,太擅长言辞,三两句话就能让人心绪动容。
回到樵谷村,他的脚步比先前松快了些,指着院角老柳树,谢熠侧首对明窈道:“这棵老柳树,岁数比我还要长上许多。从前我上山摸雀和下河捉鱼这等事没少干,阿姐心气也硬,没比我乖巧到哪里去。我们两个凑在一处,没有不吵架的时候,阿姐就是扯了这根柳树的枝条打我的。我这辈子挨过的打,阿姐排第一,师父也只能屈居第二。”
他抬手随意扯了几根柔韧的柳条,一边慢悠悠地缠绕弯折,一边带着明窈逛遍家中的小院。
动作虽有些生疏,但到底没有全忘了。谢熠不过片刻间便编出了一个柳叶环,见明窈立在堂屋的门口,他抬手便将手中带着山野凉意的柳叶环轻轻套在了明窈的发间。
新抽的柳叶青嫩柔软,衬得她眉目清浅温润。谢熠往后退了半步,静静凝望着她。
像是从青山云霭里踏来的仙子,竟然也愿意为了他沾染烟火气。
让他心头轻轻一颤。
谢熠的动作猝不及防,明窈下意识拢过鬓边柔软的柳叶,柳叶环贴着她乌黑的发鬓,始作俑者已经退到了院子里,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像是先慌了,忙转过身盯着院子里长着野草的花圃看,留给她一个清挺的背影。
明窈没忍住,脸上抿出一个笑涡。
她站在堂屋的门口,谢熠站在院子里,这样的场景实在有些熟悉,明窈试图捕捉脑海中闪过的记忆,回忆了一会儿,才道:“其实,要说我们的第一次相见,不是郑家的那一间偏屋,应当是叶将军和小越将军架着你,刚进院子的时候,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过那时候你身受重伤,想来应当不记得了。”
院中清风徐徐吹过,草木轻摇,只见谢熠站在原地转过身来,目光澄澈又笃定地道,“我记得。”
明窈闻声微微一怔。
“窈窈,那时候我还有一口气。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当时我的视野已经有些昏暗缭乱了,但偏偏就是一眼留心到了清清静静的你。当时我的本能和直觉告诉我,你值得信任。”
她走到谢熠的身前,望着谢熠憔悴的眉眼,温柔地道:“明大夫今日再出诊一次。连日来,你是否一直在郁结苦痛,夜里彻夜难安,浅眠多梦?”
她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疲倦。
谢熠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地颔首应下,没有对明窈故作隐瞒。
他在明窈面前早就可以坦然地展露自己所有的疲惫和脆弱,他的眼底覆着的倦怠怅然也很难瞒过她,于是他认真回答道:“夜夜难眠。”
“就算勉强睡着了,也总是反反复复地做梦。大多时候都是爹娘阿姐去了的场景,偶尔还会梦见你和我各自陷入险境里,不得其法,最后双双殒命。”
他这些年一直沙场征战,按理说见惯了尸山血海和生死别离,不说一副铁石心肠,但对生死也总是淡然处之的。
可宋州的明窈,洛阳的阿姐,重新让他对生死有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悟。
“我如今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谢熠垂着眉,定定望向明窈温婉澄澈的眉眼,“我不会再让你出事。”
“我会好好保重我自己,你也是。”
好不容易在樵谷村缓和的心绪不能再次沉重起来,明窈稍作沉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顺着方才的话道:“等回去我为你配一剂温和安枕的方子,做成药囊,到时候你放在枕边,夜里能睡得安稳踏实些,也好养护心神。”
谢熠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微光,借着明窈的话恳切地问道:“既是药囊,外头用的锦袋,是用姑姑们缝的,还是用买来现成的,再或者是......你做的?”
“我原想着,让松河去外头的铺子里买几个合衬的回来......”
谢熠一贯是搭了梯子就能上房的性格,抿了抿唇,余光看过明窈和缓的脸色,谢熠不由得生出几分底气道:“说起来,我身上一个与你有关的物件都没有,不过是个锦袋,也不是荷包这等定情的物件,窈窈,你为我亲手做一个好不好?”
明窈温柔的眉眼里带着点无奈的坦诚:“我少时没有好好学,这些年哪里自己动过手,我的女红......说是针线粗劣都不为过。女孩儿家又不是天生就会做这个的,精妙的绣活都是要常年勤学苦练才能出来的本事。到时候我绣出来的东西只怕是不能入目,不如你寻个现成的锦袋,我替你配药装上就是了。”
“无妨。”
谢熠却不退让,一张好看的脸坦荡又赤诚,“什么针脚粗细,什么样貌好坏,我通通不在乎。旁人的东西做得再精巧雅致,也不是出自你手。窈窈,无论你做成什么模样,我只会说好。”
作者有话说:
初见call back,洛水call back
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青州的摄像机,再穿越回来拿着母带直出
第67章
一连下了几日雨, 细雨绵绵洗尽了盛暑的燥热,也将青州城中的每一块砖瓦都浸润得透亮。
徐州和洛阳一行后,攒下的军务和政务不少, 自从回了大营以后,谢熠日日整兵议事,无论是成策军攻守的部署, 还是粮草的调度, 又或是地方州府的盐铁政务,积压的大小事务都被谢熠一日一日逐一落定。
繁重的事务稍稍分散了他郁结的心神, 时日越久, 失去阿姐的悲痛就越被他深藏在了心底。
待到归家时, 已经入了夜。
雨声细碎又绵密, 盖过了谢熠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他站在明窈的院子门前, 见窗棂全开,明窈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 手中拿着针线锦缎, 湿润的晚风穿窗而过, 轻轻撩起她鬓边细碎的长发。
房中摇曳的烛火透过窗棂照出暖融的光晕来, 温柔地笼住她端坐着的窈窕身姿, 也为她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沉沉的雨色里,足够安宁, 也足够抚平谢熠心中所有的杀伐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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