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笒想得便更简单了, 但凡和杨献沾了边的人和事,离她越远越好。


    只是再避之不及,这么多年来她与崔氏还是打过一次照面。


    第一个孩儿没了的时候, 杨献曾经陪她到长安的荐福寺烧香礼佛,难得一起出行一次,就这么在荐福寺门口迎面撞上了崔氏一行人。


    崔氏出身好,杨献的官运又一贯亨通,身旁自然簇拥着一众眼高于顶的女眷。好事的人见了杨献与谢笒在一处,眼神里再讥讽和嘲弄,多少也还是克制了些。


    要烦心的事情太多,谢笒还真不把眼前这些人刻薄的嘴脸放在眼里。她在长安无亲无故,无根无蒂,她早就没有什么担心要失去的。再加上刚没了孩儿,谢笒原本冷丽的一张脸更是淡漠极了。


    旁人看起来,倒像是谢笒在恃宠而骄。


    谢笒依稀记得,杨献当初在荐福寺门口将崔氏正妻的体面维护得滴水不漏,又不动声色挡在谢笒身前,带着她抽身离场。


    其实杨献和崔氏,扮起恩爱夫妻来真是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此生第二次相见,便是今日。


    平心而论,崔氏生得标致又端庄,看起来就是娇养着长大的明珠。谢笒见她矜贵精致的一如从前,但妥帖的妆容却没有挡住她眉眼间的阴郁和愤懑,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崔氏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阴郁,愤怒,不甘,看来这些年她在杨献的身边,过得也不太好。


    谢笒很难认定这是自己的错,却又没办法说这不是自己的缘故。见身旁的明窈微微侧了身子挡在自己前面时,谢笒反过来安抚明窈道:“别担心。”


    她想,杨献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低估了一个女人、尤其是自己正妻的忍耐程度呢?这些时日他或许是将崔氏逼得实在受不住了,否则她怎么会亲自前往别院?


    崔氏的确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似她越努力,杨献越不满,就在今日一早,杨献还隐晦地表示,他们已经搬来了洛阳一月有余,府中的庶务却还没有打理好,昨夜他考校了儿女的功课,尚未达到他心中的预期。


    攒了太多时日的心绪惶惶,崔氏在杨献走后终于彻底崩溃。


    她实在受不住如今洛阳所有瞩目都落在不见客的谢笒身上。


    好像明里暗里所有的目光都在嘲笑她。


    崔氏的目光扫过别院刚刚移栽不久的繁茂花木,扫过临水亭台中的几道身影,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谢笒的脸上。


    这张脸真让人嫉恨啊,她还是如荐福寺初见时一样的高傲冷丽,仿佛并不将她这个正妻放在眼里,可岁月匆匆哪里会对谁格外优待,再美的一张脸,也逃不过时间打磨出来的疲倦沧桑。


    崔氏步步生风地踏上了亭台的石阶,明窈起过身,朝着崔氏福了一礼。


    见谢笒始终不为所动,只懒懒地像是在旁观一场荒唐浅薄的闹剧,崔氏身旁年长的姑姑忍不住上前呵斥道:“璇娘子,你再得宠,见了咱们夫人,也需得起身行礼才是。”


    谢笒冷着眼睛,只是道:“规矩是给有心人立的。我无心杨献,也无心杨家的事,你当这些规矩约束得了我?”


    崔氏眼底浓烈的憎恶和敌意在听见谢笒的话时,几乎要溢了出来。崔氏身边年长的姑姑听见谢笒这般说,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这是什么话,你随侍了大人十年,还想用无心二字搪塞过去?”


    “原来已经十年了。”谢笒点点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你便去同杨献说上一说,叫他将我赶出去。”


    谢笒握着茶盏的手平稳地毫无波动,只是始终冷冷地看着来人。


    真当杨献是什么宝贝不是?


    崔氏暗暗咬紧了牙,她提醒自己,她是出身博陵崔氏的贵女,她是东都留守杨献的正妻,她不能先失了体面。


    于是她将目光落在了明窈的身上。


    崔氏的目光锐利的像是刀子,死死钉在了明窈脸上,讥讽道:“明姑娘,昔日我待你也算礼遇有加,从未薄待。怪不得世人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娘生得一副干净相,心性倒是浅薄,一入洛阳就知道要攀附旁人?”


    她语气实在是极尽鄙夷和讥讽,字字句句都要将明窈踩得难堪:“放着我给你的体面前程不要,非要来照顾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甘心做裙下附庸,真是让人不齿啊。”


    未等明窈开口,谢笒拧起了眉。


    这群人都是什么毛病,论是非之前先要为难旁人一番,惯会拿别人立威风的。


    还未等自己开口,谢笒见明窈再对崔氏福了一礼,她的面容依旧是温顺平和的,只是轻轻蹙起了眉,“多谢夫人抬爱,昔日为夫人调理身体,明窈自认恪守了医者本分。如今照料这位夫人起居,亦是心安理得,坦坦荡荡。”


    明窈得体退让是错,辩驳反抗也是错,谢笒看崔氏无论如何也顺不下这口气,她们之间的事,没道理牵连明窈,不等崔氏再度发难斥责,谢笒便心生倦怠地开口道:“你专程来一趟,总不会是为了刁难一个小姑娘吧?有话直接说便是,拿着旁人作筏子,无趣得很。”


    一个不咸不淡,一个油盐不进,谢笒和明窈的样子堵得崔氏颜面尽失。


    积压了多年的妒火与连日来的不安让崔氏怒不可遏,扬声呵斥道:“你不过就是一个无名无分,只能苟居别院的外室,在洛阳风光了几日,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吗,你也敢教训我?”


    杨献烧的这把火,到底燎到了她身上,说来说去还是这些时日洛阳的趋附闹出来的事。


    谢笒被崔氏尖锐的声音吵得烦躁,当即起了身冷着声音道:“要么你有主意让杨献赶我走,要么你有胆量杀了我。一直以来,你与我相安无事不好吗?何必如此焦躁,闹出这种动静,你让杨献怎么想,又让洛阳城众人又会怎么想?原本你做好你的杨夫人,没有人能威胁得了你的地位。”


    谢笒自认说话不太中听,但这一句算得上是提醒,可是崔氏的羞恼与愤怒冲垮了她的理智,谢笒见崔氏扬手便狠狠朝着自己的面门扇来。


    谢笒虽然喝了这么多年的汤药,但脑子还没有糊涂,也没道理无缘无故受一巴掌,她向后退了半步,却见身旁的明窈全然来不及思索,只是凭着本能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这一巴掌没有落在明窈的脸上,崔氏的指甲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刮出两道细长鲜红的血痕,瞬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谢笒彻底寒了神色。


    这一巴掌让别院的人顿时心惊,打在明窈的身上尚且还好,倘若打在谢笒的脸上,只怕要生出一阵风波。别院的人反应过来,忙不迭挡在了谢笒和明窈的面前,可崔氏带来的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两方人就这么上前拉扯和推搡在了一起。


    谢笒原本被明窈护在了身后,却不知混乱的人流里谁伸出了一双手,在一旁用了全力推了自己一把。谢笒身子骤然失衡,整个人直直朝着亭子下的清池坠了下去。


    沉闷的落水声骤然响在耳边。


    冰凉的池水席卷而来,将谢笒整个人彻底吞没,水顺着她的口鼻渗入她的身体,一阵阵窒息顿时席卷了全身。


    她脑海中的桎梏被冷水下的窒息不断冲击着,像是撞门而入的人始终不得其法,谢笒不识水性,本能地在水中挣扎。窒息带来的痛楚铺天盖地而来,将谢笒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混乱的记忆拉扯着她的神志和清明,那层桎梏终于崩塌,过往的记忆疯狂又真切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终于尽数想起来了。


    她叫谢笒,她生在青州樵谷村,有阿爹阿娘,还有弟弟阿熠。樵谷村朗朗天光,幼年的时候,她与阿熠总是跟在阿爹阿娘的身后耕地劳作。一方土坯搭的小院,总是炊烟袅袅,他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案旁,简单的农家饭菜就能让一家人生出欢喜来。


    十年过去了,原来阿熠还没有放弃寻找她,她又见到了自己的亲人,可真好啊。


    她的肺腑开始变得火烧火燎,岸边慌乱的惊呼声也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她沉在水中,很快被人救了上来。


    心肺都像是被石磨碾过,谢笒浑身忍不住地发颤,喉咙又痒又痛,止不住地一直呛咳着,余光里见明窈跑到自己的身边,用柔软的斗篷将她包了起来,擦去她脸上的水渍,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快速地检查了她的手臂、肩头、腰身,一边帮她顺气一边道:“夫人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一切好像都有了道理。


    怪不得明窈会这样温柔亲近和舍身相护,怪不得她看着自己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疼惜与担忧,现在想来,若不是明窈循循善诱,日日耐心,自己又怎么会愿意出门走一走,又怎么会见到阿熠?


    身边的人嘈杂纷乱,谢笒强撑着一点清醒,不敢露出破绽。良久,她才缓了缓呼吸,视线落在明窈的身上,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平安符......又救了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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