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笒见明窈望着远处的工匠们,笑着对她说:“在廊架上雕花真是个精细活,我看啊,洛阳城中工匠们的手艺也不输长安呢。”


    杨献好门面,迁居洛阳,势必要翻新一番,要的就是处处周全。谢笒不好在明窈面前说这些,却见明窈原本温和的神色忽然僵住,她抬手往发间一摸,瞬间有些慌乱,“不好......我簪子掉了。”


    她的声音有些紧,没有了笑模样,急得像是快要哭了,红着眼睛同谢笒与丹蕊讲道:“这枚簪子是当年我阿娘送给我的及笄礼,陪着我四方行走,方才许是不当心,落在经过的草木和小路上了。”


    这可丢不得,谢笒也转过头来吩咐丹蕊道:“你快随明姑娘一同找一找,千万别丢了。”


    丹蕊一时犹豫着,像是不敢抗拒谢笒的吩咐,又不敢留她一人在此,谢笒见身旁的明窈急得眼眶发红,便干脆又利落地道:“无妨,你去吧,我在此等你们。”


    明窈忙带着丹蕊沿着方才的来路低头仔细地搜寻,脚步匆匆忙忙的,一看就知道是急了。


    亭台骤然清静下来,风穿拂过,吹得花叶簌簌作响。


    谢笒站在栏杆边,看向稀稀疏疏正拿着刻刀在廊下雕花的十几号人,不远处站着几个府兵监工,游廊转角处立着一个挺拔清隽的年轻男人,穿得平平无奇,一身细碎的木屑和灰尘,低着头劳作时,看起来与一旁寻常做工的工匠们别无二致。


    他隔着一道廊檐,一片乱石花木,一池水,忽然抬起了头,望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谢笒被这张脸狠狠地攥住了目光。


    太像了,无他,他们生得实在是太像了。


    远处的人与自己像是一脉相承的容貌,就连眉眼轮廓生得都是一样的冷,唯一不同的,是对面的人眉骨更为清挺,唇角更平直了些。


    这个青年比自己应当小不了几岁,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沾满了风霜,她莫名觉得对面的人在隐忍,在克制,看向她的目光很沉重。


    他的领口里,隐约露出来半枚布裁的平安符,谢笒看得不那么真切,却下意识觉得,与自己房中挂在珠帘下的那一枚有些像。


    无数斑驳的画面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冲进谢笒的脑海中,谢笒抓不住那些如流沙逝于掌心的画面,只觉得像是喘不过气来,后脑也开始昏沉胀痛,过去那些失去的记忆好像要拼命冲破脑海中的桎梏。


    “夫人?”


    一道温柔又关切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就在自己就要失态之时。


    明窈走回自己的身边,扶住了自己。谢笒没有急着给出反应,却见对面廊下那个青年收回了目光,继续垂首雕花,隐在一众工匠之中。


    明窈顺着自己方才看去的方向随意一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谢笒压下心底的恍惚,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丹蕊的声音:“姑娘,簪子找到了,就在一旁的牡丹花从里。”


    丹蕊的声音唤回了谢笒的理智与清明。


    她不由得警惕起来。虽然不耐烦杨献在她耳边总是自顾自地讲朝堂之事,但如今大裕风起云涌,暗流不休,谁知道杨献有多少的仇家在暗中蛰伏。这些时日她在洛阳声名鹊起,又会不会有人摸清了她的存在,刻意在别院里安插了与自己面容相似的人,只等一个伺机报复杨献的机会?


    杨献死不死倒是不打紧,他如此作恶,谢笒只觉得落得任何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更是死不足惜。


    她不会再对杨献生出半分怜悯来。


    可她绝不能被人利用,平白给自己增添什么祸患。


    心底的警惕尚未平息,白日里那个青年的样子却出现在谢笒这一夜的梦里。


    梦中她的脚下有无边无际的田野,有昏黄烛火下一双捻着针线的手,有纷乱繁杂的花叶光影,最后落在了白日里那个青年的一双眼睛上。


    他眸光沉沉的,像是有数不尽的愧疚,浓烈又厚重,实在不像刻是意伪装。


    谢笒骤然惊醒,迷蒙之际,莫名觉得远方越来越弱的牵引像是濒死之人在命悬一线之际被救了回来。


    *


    自从上次那日提过青州,又打翻了一碗避子药,一连几日,顾念着谢阿姐身边有侍女,有仆妇,明窈一言一行总是十分当心,生怕惹得杨献猜忌。


    铺垫了几日的好天气,今日的谢阿姐总归愿意出来走一走。她与谢熠每日都会互通消息,明窈自然也知晓今日工匠们的动向,只是寻到丹蕊不留意她们动向的时刻实在太难,明窈只得见机行事。


    好在院角的石榴花给了她一个机会,在阿姐与丹蕊转首之时,她心念一转,当即便将发间的簪子扔了出去。


    这几日晚间明窈在密室之中等待谢熠的时间里,总会将他与越川每日打探回来的消息誊写到纸面上,只是今日她的心实在静不下来,她不知道谢熠今日见到谢阿姐的心情如何,也错过了他当时的神色,她只在谢阿姐身形微晃之时,急着上前给谢阿姐一点可以搀扶的力量。


    谢熠归来之时,又是午夜。


    明窈见他轻声推门而入,一身的夜露和警惕还没有褪散,玄色的夜行衣剪裁合体,袖口和衣摆收束的利落,若是没有密室中的烛光,他几乎要与外面的黑夜融为一色。


    他清俊的脸在烛光中格外清晰,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外奔走的缘故,他的鬓发有些乱,明窈放下笔,走了上前,还不等开口,便见谢熠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将她稳稳地拥入了怀中。


    这是他们自从相识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谢熠的胸膛坚实又滚烫,衣衫上带着些初夏夜风的凉,抱着她的手臂格外用力。像是在这些时日里与谢熠生出了些默契,明窈没有从这个拥抱里感受到什么情爱,却觉得他像是压抑了一整日,他只是太需要一个情绪轰然落地的机会。


    “谢谢你,窈窈。谢谢你让我见到了阿姐。”


    他的语气有些哽意,没有让自己看见他这一刻脸上的脆弱,明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在这间没有人窥探的密室中,他终于能做寻到了亲人的谢熠。


    明窈的手垂在身侧,听见谢熠的话,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落在谢熠的背上,克制又轻柔地拍了两下,“......其实有没有我,你都救得出阿姐。”


    谢熠却不认同她的话,在她耳边暗哑开口:“没有你,一切都会不同。谢谢你肯帮我。”


    他的力气太重,箍得明窈几乎喘不过气来,察觉到怀里的女孩儿呼吸有些急促,谢熠忙松了力道,向后退了半步,微微垂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一整日的情绪还没有沉下来,谢熠的面庞柔软下来,笑得如此真切:“忍了一整日,又不敢耽误晚间的正事。窈窈,我真的很开心。”


    见他这样欢喜,明窈忍不住也露出笑容,轻声开口:“我知道的。你是她的亲人,血脉之间天然便有牵绊,阿姐怎么会不动容呢?”


    谢熠放开明窈,抬手将颈间的平安符摘了下来递给她,一枚小小的平安符上还残存着谢熠身上的温热,与阿姐挂在珠帘旁的样式几乎是一模一样,柔软又陈旧。


    只是阿姐的平安符多了些时常摩挲的痕迹。


    “这两枚平安符,是小时候阿娘连夜为我们缝制的,当年送进寺里开过香火,只为了保佑我们平安。只是可惜阿姐和我......阿娘的遗物不多,这些年我一直小心收着,没怎么拿出来过。”


    “你这些年征战沙场,在尸山血海里行走,阿姐又卷入过青石江的惊涛骇浪中,你们都活了下来。”


    明窈将平安符小心放回他的手中,声音温柔,神色也温柔,“所以,别说可惜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一旦遇上过太好的人,爱怎么可能会降级啊


    第57章


    转眼已经是新荷亭亭而立时。


    自己愿意在别院中走一走这件事, 杨献可有可无,身边的人提心吊胆,唯有明窈一个人时时笑着陪她纾解情绪。


    工匠们手脚利落, 不过短短几日便雕琢好了廊柱上的宝相花纹,谢笒的目光偶尔还是会落在对面的游廊拐角处,想起那个和她面貌相似的工匠, 谢笒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头, 她总有触动,不明所以, 却又无法忽视。


    只是没等她再次见到那个年轻的工匠, 别院里却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谢笒与明窈在亭台中喝茶时, 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 从别院的大门掀到了池边亭台,几个的仆妇与长随簇拥着雍容华贵的崔氏一路走了过来。


    谢笒的存在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 却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拿到台面上来说。杨献的父母为了他们显赫又贤惠的儿媳,多年来从不面见谢笒, 好像以这样的方式, 就能给崔氏足够的体面与尊重。


    杨献和谢笒哪有什么默契可言, 却在这件事情上想到了一处去。


    杨献不愿意给父母找不痛快, 也不愿谢笒不痛快, 杨府的正门打开,自然有他和崔氏撑着脸面顶起门楣。别院的门关起来, 过得又是他与谢笒的日子,又何须见什么父母亲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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