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暗道不好,自己第一次喜欢上人,来不及收整的心绪偏偏被她捕捉个正着,方才轻松欢愉的氛围瞬间消散,明窈示意他伸手,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
她不做声,谢熠也不再开口,思忖着该如何把话头拉回来。片刻后,明窈收回手,又是温温柔柔看不出什么其他情绪的模样:“将军脉相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近来或许宵衣旰食,劳神过度。我方才诊脉时觉得将军气血略耗,又逢秋日燥气重,才会津气不足。”
过了片刻的好日子,不慎一朝回到从前,谢熠莫名对自己生出窝火来,只装作与方才并无差别的模样,轻轻颔首道:“近来确实有些疲累。若按姑娘所说,可有方法调理?”
“将军不必服重药。” 明窈语气平淡而笃定,全然是尽职尽责的好大夫模样,道,“入了秋,将军少饮冷水冷茶,往日里泡些菊花或者麦冬水喝,也是好的。”
为怕两人之间的关系再度退步,谢熠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意,只是眼神里再没有那些深沉的情绪,“这倒是好。”
*
中军大帐内。
依旧是中秋次日议事的众人,济州的细作终于在一月之后带来了新的消息:偌大的济州已经被精盐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济州州府给百姓们每月定的盐量少得可怜,也就只够寻常人家调个滋味,灰黄粗糙的盐价格昂贵,寻常百姓辛苦劳作数月,连吃一口带咸味的饭食都是奢侈。
而济州的将士们日日要操练戍边,更别说补上一口足盐。
风穿过营帐的间隙,带来了些许凉寒的秋风,谢熠蓦地想起方才温暖的医馆,眸色沉如寒潭,收拢了情绪,望着下方沙盘之上的济州,听叶飞云疑惑地问向帐中诸人:“济州坐拥三座铁矿,又是扼守大裕与我们成策军的边境要地,可是摄政王非但不用心治理,反倒又是断盐又是苛税,这简直是任由济州烂到民穷军困,我实在是想不出,摄政王这么做的道理是什么?”
不止叶飞云,就连宋成裕与沈永长也难以揣测摄政王的想法,军师陈山岭比在座的众人更多了些通透世故,轻摇羽扇,耐心地剖析着:“依我所见,摄政王可不是什么昏聩无能的人。济州刺史守着济州的军政,始终中立,不肯俯首投靠摄政王。现下他不入摄政王的党羽,又不肯轻易站队,自然成了摄政王的眼中钉。”
陈山岭此言一出,沈永长语气愈发凝重,“我有个不确定的猜测,摄政王会否原本就想把济州变成毫无威胁的虚弱之地?”
陈山岭闻言,沉默一瞬才点点头,继续道:“刺史说得不错。济州刺史一直不肯站队,摄政王便迟迟不敢放权扶持,但若是直接撤换了刺史,强行占了济州的铁矿,此举恐怕会直接逼着济州刺史倒向我们成策军。最阴毒的法子,就是用盐来控制济州。”
高岩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对摄政王<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的不屑:“好一个阴险狠辣的摄政王。”
宋成裕的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虑与不忍,本要拿起的茶盏,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济州山穷水尽,怨声载道,我们既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济州这块可用之地彻底崩坏,也不能直接插手,给大裕出征的把柄,主公,你怎么看?”
始终不发一言的谢熠冷凝着神色,眉眼分毫未改,周身气息沉得如同压了漫天阴云一般,听见宋成裕的话,谢熠思索了片刻,落定声音道:“沈刺史,你当即准备两千石的精盐,再准备一份盐引,由伍主簿带着我的手信、精盐、盐引,即刻低调动身前往济州。告诉济州刺史,济州困顿,只要凭此盐引,每月就可在青州的盐场用大裕官盐市价的四成购得一千石的精盐。而成策军愿以大裕的市价每月采买济州矿场的两千斤精铁,分文不少。”
谢熠定下安排,便继续道:“若是济州刺史应下这桩盐铁交易,我们日后行事务必要低调隐蔽。日后必得择成策军治下与济州交界的荒僻之地,核验无误后当即便钱货两清,盐与铁错位分运,不得留下任何把柄。”
叶飞云与宋成裕晚间约了谢熠一起喝酒,待其余的人都退了下去,没有外人在,叶飞云这才看向谢熠,问出口:“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瞧着你心底总像是藏着什么事情一样。”
谢熠倒不是个心绪不好就要迁怒旁人的人。
打从医馆回来直至现在,他的心里便一直隐隐约约地不痛快着。但即便是这样,谢熠自认也做到了一言一语条理分明,毫无疾言厉色,也没有半分迁怒。
他与明窈之间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谢熠并不预备着大张旗鼓地告知所有人,以免他与明窈之间再次生风波,正想随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一旁的宋成裕先开了口。
“我看阿熠这模样,许是有些事情,想着想着念头就通达了。”
宋成裕的目光和谢熠在空中交错,同样敏锐的两个人目光交汇之时便懂了对方的意思。宋成裕并没有直接挑明谢熠对明窈的心思,只是带了着些真心实意的欢喜,端起茶盏隔空与谢熠碰了碰杯。
作者有话说:
初恋就像一场兵荒马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之澎湃和悸动的人,你说是吧,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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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九月将尽时, 青州的秋意愈渐深浓,流云似火,将成策军营染得一片红。
旌旗迎风舒展, 中军大帐前的校场一早便被役卒们清了空,大红的毡毯从大帐一路铺到大营正门,两侧摆满了案几, 陆陆续续地摆满了珍馐与佳酿。而成策军中数十名号角手, 齐齐地吹着铜号,消弭了往日里成策大营的肃杀之气, 以此庆贺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公, 二十四岁的生辰。
今日谢熠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清俊的面容棱角分明, 锋利又沉静。自起事以来,他横扫了百余座城池, 如今成策军上下无不信服,麾下的文臣武将分列在坐席两侧, 齐齐地举起酒杯行礼, 陈山岭率先上前, 高昂地祝道:“主公以布衣起兵, 爱护百姓, 平定四方,属下在此恭祝主公福寿绵长, 霸业可期!”
右侧的高岩更是豪迈,随即举杯大呼:“我等愿随主公赴汤蹈火, 生死不悔!”
谢熠抬手,示意在场的众人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诸位同袍, 今日虽是我生辰,但亦是大军同欢之日。成策军能有今日,非我谢熠一人之功,是诸位浴血奋战所得!”
随即,谢熠举杯起身,玄色的衣衫被晚风拂动,扬了扬声音:“这杯酒,我敬百姓,敬诸位同袍,敬沙场之上的亡魂,也敬我成策军万千儿郎!”
话音落毕,谢熠便一饮而尽。
校场之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将士们纷纷举杯热饮,入目看去尽是一片沸腾的景象。
篝火噼里啪啦地作响,校场上人影错落,前来敬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整个大营都沐浴在滚烫的壮志豪情之中。谢熠立在篝火前,渐渐沾染了酒意,指尖缓缓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此刻军中上下共贺他生辰,人声鼎沸与喧闹里,谢熠却忽然觉得缺了些什么。
倘若明窈此时此刻能坐在自己的身边,想来心中的缺憾便也能尽数消散。
自上次离开医馆后,谢熠忍了又忍,克制了自己想见到明窈的心情。人便是这般俗气,如同话本子里无数的痴男怨女一样,一旦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思慕的心情便如同野火,燎得谢熠日夜难安。
戌时已过,将士们陆续退了下去,大营之中的喧闹慢慢平息下来,谢熠独自起了身,始终清醒的越川和伏康见谢熠似是要离开,忙走上前,却见谢熠拂了拂手,示意他们不必跟随。
这会儿已经是宵禁时分,青州城内诸坊都已经闭了坊,街巷间空无一人,清冷的月光拉出谢熠修长的影子,风吹过时已经带着几分秋夜的寒凉。
果不其然,前往雅集巷的路上,谢熠迎面撞上了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巡城卫,巡城卫们见谢熠孤身一人在城中纵马,当即横刀拦下了来人。
谢熠也不多纠缠,只是自怀中取出一块鎏了金的令牌,纹路精致,是公中独造。见面前的人虽未多言,但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守城卫们凑得近了些,用火把照亮了令牌,当即神色一变,猜想不知是军中哪位将领,连忙收刀行礼,不敢再多加盘问。
谢熠收回令牌,一言不发赶到了雅集巷,将马系在了小巷子口。
她的住处谢熠早在离开荷塘村回到成策大营时便摸得一清二楚,此刻明窈家中的院子内静悄悄的,门口檐下挂着做工精巧的两盏灯笼,燃着暖黄的烛火,在深夜里格外明亮温暖。
月上中天,谢熠定定地看着摇晃的灯笼片刻,随即退后了几步,靠在明窈宅子对面的老槐树下,风裹挟着秋日的寒意一遍遍掠过谢熠,渐渐吹散了些许他的酒意。
谢熠心中不由得笑话自己,就这么巴巴地赶过来,竟然只是在深夜里静静望着明窈门口暖黄的灯火,也不知自己在图些什么,可想是这样想,谢熠却依旧还是岿然不动的模样,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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