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许是巷口拴着的马被夜风惊到,忽然打了个响鼻,低沉的嘶鸣在空荡的巷子里响起,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谢熠随即无声地笑了笑。想来她身边那两个敏锐的少年少女应当也有所察觉,果然不出所料,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口传来了一阵声响。


    见泉轻轻推开了院门,谢熠见明窈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方才或许已经要就寝,长发被松松地挽了起来,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看见站在老槐树下的自己,带着女孩儿独有的温软馨香走到了他面前,平静地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温和地问道:“将军更深露重立中宵,所为何事?”


    “希望不要吓着你。”谢熠站直了身子,视线垂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些许酒气,语气和缓着解释道:“我绝非心存不轨。只是深夜里出现在你院门外,想来你应当觉得冒犯,无论如何,此事原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谢熠从不觉得,所谓的男子气概就是一定要宁折不屈,明知道自己有过失却还是要故作强硬,这与浅薄的逞强没有区别。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他心爱的女孩儿,是他十分十分在意之人。


    他周身都沾着夜露与寒霜,明窈站在他面前,直直地感受到他衣摆的寒气。相识了将近四个月,明窈心中对谢熠的秉性并非全然不知,虽然觉得意外,但也相信谢熠未存恶意。


    只是......明窈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谢熠,只得微抬起头,对上谢熠的目光,依旧是温柔宽和的样子,并无恼意:“若非战马声惊了见泉与见溪,我还不知将军就在门外。”


    谢熠原本沉定的眸光微微闪了闪,声线放得极轻,毫不费力地便装出些刚好能让明窈察觉出来的苦涩:“今日是我生辰。说来实在难堪,主公与我是同一日的生辰,军中上下皆为了主公的诞辰备礼庆贺。我到底是微末之人,看着军营里的热闹,心中虽欣喜,却也难免觉得格格不入。家中亲人都已不在,除了军中同袍,我也就只和姑娘有些交集,一路从军营赶到雅集巷,不能说是无心,但若是冒犯了姑娘,都是我的不是。”


    这番话落定,谢熠也不再看向明窈,没有半分声响。垂落的眼睛遮住了谢熠眼底所有的情绪,明明身姿挺拔,冷肃清俊,此刻却像个被遗落的人,只静静等着明窈发话。


    听到谢熠这样说,明窈心头涌起些恻隐的不忍心,她微微叹了口气,侧过身来,轻声说:“将军进来吧,我叫见泉为你煮一碗长命面。”


    好在是虚惊一场,大抵没有招致她的不悦。


    可真的随明窈迈入小院时,谢熠心头却掠过隐忧,郑重又关切地开口提醒明窈道:“往后入了夜,切莫再轻易让人进入家宅中,人心难测,总是得小心提防的。”


    话刚说出口,谢熠自己反倒先一怔。


    他心底顿时翻涌起百般复杂的情绪,五味杂陈地纠缠在一起。他哪里来的立场说这些?眼前的明窈温柔纯善,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还只当他是成策军中一个普通的将军。可他手握重兵,在乱世之中搅动风云,论起凶险,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提防的人。


    又转念一想,自己真心待她,敬重她,喜爱她,又有能力保护她,应当也不能算是被提防的人。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心中两种念头交织在一起不断作战,听见他沉缓的叮嘱,明窈只是将视线清浅地落在谢熠脸上,坦诚而从容地回答道:“我知晓的。只是将军与我想来也算是朋友,将军若想害我,何必用这么潦草的法子。”


    刚一进小院,谢熠便看见主屋的台阶前栽着几丛木芙蓉,粉色与白色相间,墙边栽着几株开着不艳不烈的菊花,角落还有几枝山茶花,整间小院虽不大,但却又清雅又芬芳。


    院子里也被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都透着细心打理过后的整洁,檐下的灯笼暖暖地晃着,只叫人觉得心头安稳下来。


    谢熠与明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见泉燃起了灶间的烛火,手脚麻利地为谢熠下一碗长命面,见溪泡好了茶搁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明窈,无声无息地退到自己房中。


    长命面费不得什么功夫,明窈与谢熠一人坐在一侧,只静静地喝着手中的茶。片刻后,见泉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命面端到了谢熠的面前。


    手边没有提前熬好的鸡汤,见泉只用了豚骨做底,用清水煮开,放了少许的细盐和姜丝来提味,长命面被见泉煮得软硬刚好,上面撒了些细碎的菜叶,暖香扑面而来。


    “见泉,你先回房中吧,我与仲将军单独坐坐。”


    见泉迟疑片刻,在得到明窈的再次肯定之后,便与见溪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明窈与谢熠二人。明窈自披风之中伸出双手,举起面前的茶盏,真诚地开口:“祝将军生辰吉乐,福寿绵长。”


    谢熠面上终于露出今夜最称心的笑容,一扫夜露与寒霜,也举起了茶盏,与明窈轻轻地碰上一碰,看向她:“我自承姑娘吉言,今日所有遗憾,终得圆满。”


    明窈眸光微闪了闪,饮过茶后,明窈看着桌上色香俱全的长命面道:“见泉的厨艺没得说,将军尝尝这碗面吧。”


    他进食倒是快,想来是行军途中养成的习惯,但却半点不见粗鄙和狼狈,举止从容也始终有度,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食罢,明窈自始至终握着杯盏,看着谢熠用过一碗长命面,只在谢熠用完之时,轻轻地抚了抚自己脑后松散的长发。


    “我为将军添杯茶。”


    见谢熠杯中的茶已经饮尽,明窈提起茶壶站起了身子,走向谢熠的身侧。


    谢熠的视线始终锁在明窈的身上,一贯缜密心细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心上人的任何细微之处,明窈行动之间,谢熠见明窈一直用来遮面的素绡系带渐渐有松落下来的态势。


    明窈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神情,提着茶壶,正要俯身为谢熠倒茶,却见谢熠虚虚拦住她的动作,站起身,绕到了她的身后。


    明窈微微握紧了手中的茶壶,感受到她鬓间松散了的系带被身后的谢熠系紧,长睫微颤之时,下一刻被他轻轻握住手臂转回身子,眼前挺拔俊朗的年轻将军只是微微弯下身子,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搁在身后的石桌上。


    再次站定之时,谢熠也只是近乎于自嘲地笑了:“既然已经发觉了我钟情你,何必还要故意如此?”


    明窈见自己的意图被谢熠看穿,也并不窘迫恼怒,只是对上谢熠的目光,真诚道:“将军生得风姿过人,即便方才夜露而立,也依旧清俊。我面容丑陋,实在不堪为将军良配。”


    “说谎。”谢熠笑笑,语气清和,却还是戳穿了明窈的小谎话,并不被明窈的话绕进去,“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我,说什么不是我的良配?怎么,以为看见你的伤疤,就能吓走我吗?”


    他实在是个聪明人。


    他看向她的目光,明窈也曾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过。即便谢熠与陆中羲的性格迥然不同,但心悦一个人的目光却仍有相似之处。


    眼前之人纵有千万般好,她却未生出同样的心意,比起他心绪渐深,不若她先露出一张损毁的面容来,就此终止谢熠的情意,也以免情浓之时再伤人心。


    明窈耐心地道:“我自幼学医,也曾见过病患得了大夫的悉心照料,心中生了感念和依赖,便将这份安心亲近错当成了爱慕之情的人。将军如今这般,我并非第一次遇见。”


    顿了顿,明窈的语气轻轻淡淡的,掷地有声道:“当时在荷塘村,将军生死之间由我连日照顾,至于今日,将军难免心生孤寂,错认了心意也是有的。等再过些时日将军的心绪平静下来,或是遇上真正让你真心相待之人,自然会明白,将军对我并非真心喜欢。”


    谢熠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心头,面前的女孩倒是兀自堵了他所有的路,听着她义正言辞地说了半天,谢熠气极反笑,微微弯下腰,正视着明窈的眼睛。


    “我活到今日,也有二十四年了,虚长你六岁,不至于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白。初初相见时我便为你而心动,在这之后,每每与你相处,我的人生都充斥着纯粹的欣喜和欢愉。我不是什么文人墨客,说不出情意缱绻的话来,这样说或许直白了些,但我的心意总不该这样被你这样轻易断定。”


    他这话说得热烈又直白,明窈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却被谢熠抬手握住肩头,他没有再多做什么,只是疼惜地看着她:“你说你样貌丑陋,可我却不觉得。倘若有一天你肯以真面目示我,也应当是因为你愿意。我并不惧于看见你的面容,只是不愿你为了拒绝我,反倒要自揭伤疤。若真说我要有什么情绪,我只想找出伤你之人,非千刀万剐不能罢休。”


    谢熠如此坦诚,也毫不介怀,明窈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眼底渐渐浮起了一层浓重的歉疚与不忍:“对不起,将军,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请原谅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