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她也迅速地平复下来了自己的心绪,并无吓坏了的模样,谢熠稍作放心下来,于是缓声问道:“是要去买什么?”


    明窈指了指穿过巷子对面的那家糕饼铺,见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织常服,也疑惑地问:“将军怎么也在此处?”


    “州府今日有事要议,主公和宋、叶两位将军都无暇分身,便派了我过来。”


    于隐瞒身份这件事情上,谢熠说起谎来多少已经有些驾轻就熟,明窈也没有多做疑问,用那双让人轻易沉-沦的漂亮眼睛看着他,郑重地开口:“今日多谢将军了。”


    明窈这样认真地看着他,谢熠蓦地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来,垂眸看着她:“你无事便是最好。过几日我会与青州刺史对城中巡防一事再行商议,战时流民多,今日还好我在,你没有出事。他日若是别的老弱妇孺遇险,还不知要如何。”


    看他这样说,明窈忽然弯了弯眼睛:“仲将军,若是你不在军中行走,也定然会是个好的父母官。”


    阿谀奉承的话这几年没少听,但听见明窈这般说,谢熠忽而红了耳尖,他清了清嗓子,征询着明窈:“正好无事,我陪你一起去点心铺子吧。”


    明窈点了点头,小巷狭窄,两人衣衫偶尔有划擦之处,刚出了巷尾,明窈忽然想起见溪来,忙道:“将军,一会儿若是见到见溪,还请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诉她,我怕她会自责。”


    “你说不要,那我一定照遵。”


    杏仁酪的香气自一旁传了过来,临街的点心铺子木窗半开,笼屉里冒着袅袅的白雾,看着店面挂着的竹牌,两人站在店面之前,明窈偏头问向谢熠:“仲将军,可有你爱吃的?”


    “我幼时家中贫穷,没吃过这些。长大了以后,也不常用甜食,你喜欢什么,便买什么就好。”


    “那便要四份杏仁酪,两份单笼金乳酥。”


    店中的伙计用干净的苇叶仔细裹好酥点,又将杏仁酪盛入小瓷罐中封紧。明窈刚从钱袋里拿出钱,谢熠已经抢先一步,将碎银放入伙计的手中。


    明窈的动作一顿,接过食点,眼睛睁得微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谢熠:“救命之恩还未感谢,怎么又好让将军来付钱?”


    他与明窈之间的气氛总算不单只用客气二字就能形容了。


    “姑娘与我不必这么客气。”


    他喜欢极了明窈这些生动的表情,提着一罐杏仁酪,一包单笼金乳酥,带着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谢熠微微向左偏了偏头,朝着明窈身后投了一个眼神,笑着道:“好了,你身边那个总是看我不顺眼的圆脸小丫头过来了,等过几日我得了空,再去医馆找你玩儿。”


    作者有话说:


    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我们的生命就又有连结啦~


    一条小提示:周一上夹子,对于作者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榜单啦~周日的更新零点送上,周一会在晚上11点准时更新,宝宝们不要跑空啦!


    第22章


    转眼间, 距离谢熠说来医馆找明窈看诊那日又过了小半月。


    九月下旬的青州开始带了秋寒,前些时日明窈让见泉找了人将医馆的窗棂糊上了素绢,因而外间的寒风半点也透不进来。


    谢熠撩开门口的厚布帘时, 明窈正坐在诊案边,如瀑的长发挽作随云髻,只簪了一根檀木簪子,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随着呼吸轻轻微动。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襦裙,正垂着眸专心地写着医书。


    桂花尚未凋零利落, 桂香气随着谢熠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和医馆中清香的药气夹在一起。谢熠见医馆摆了两只铜制的炭盆, 其中一只在明窈身侧不远处, 这会儿刚过午后,燃着暗炭, 医馆内暖却不燥,一进门不由得让人心头也暖暖的。


    明窈抬眸, 见是谢熠来了, 放下手中的兼毫, 随即起身开口道:“仲将军到了。”


    见泉和见溪对这位不速之客早就见怪不怪, 谢熠见明窈正要走出来迎自己, 忙抬手,示意明窈不必客气。


    他撩一撩衣袍, 坐在明窈诊案的另一侧,与她面对着面, 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医馆,含笑道:“还未到十月,这么早就封了窗, 烧了炭?”


    他本就是一身冷厉的气场,如今闲适地坐在椅子里,烤着炭火,眉眼竟松了些,笑意浅浅淡淡的,倒是难得露出些几分年轻人的干净和暖意。


    对上谢熠转回的视线,明窈看着一旁的炭盆道:“近来天气转寒,我与见泉见溪日日在医馆里坐着,还是暖些好,得了伤寒便不好了。”


    谢熠轻轻笑了。


    一旁的炉子上炭火正温着,明窈起身取过洗净的梨,细细地切成薄片,与干净的水一起投入白瓷的小茶壶中,用小火慢慢煮着。


    谢熠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梨香渐渐地漫开,明窈捻了一小撮晒干的金桂花,轻轻撒入壶中。


    桂花遇了热,香气瞬间涌了出来,和梨子的清甜气缠在了一起。又略等了片刻后,见茶汤开始变得澄亮,明窈才提壶倒水,端了一盏递到谢熠面前,因着自己戴着素绡,不便饮茶,因此明窈只温和客气地开口:“秋日气燥,我听将军说话时有些嘶哑,这是刚煮的桂花秋梨茶,将军润润喉吧。”


    这几日议事议得多了些。来医馆之前,谢熠又与几个刺史就治下的政务说到了现在。思来想去,也就今日午后有两个时辰的清闲时间,他未做休息,便直接来了医馆。


    茶汤的水面上浮着几粒碎金子似的干桂花,袅袅的热气漫过谢熠的鼻尖,一口喝下去熨帖极了,谢熠放下茶盏,看着坐回自己对面的明窈,“姑娘还是这么细致。”


    眼前茶盏中的热气淡淡地绕在两人之间,明窈轻笑:“望闻问切的功夫罢了。若我今日没听出将军的声音有何不对,将军不若报官,就说有人在这里招摇撞骗。”


    两人视线相交之时,不由得都抿起笑来。


    谢熠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看明窈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拢在热气之中,视线落在明窈正在写的医书之上,纸上的字迹清隽又秀挺,透着一股干净通透的风骨,谢熠忍不住夸奖道:“姑娘字如其人。”


    谢熠自然不知道明窈这一手好字的来路,明窈笑意达不到眼底,还未回答谢熠的夸奖,便听谢熠继续开口:“论读书写字,我倒是不如姑娘。听说雅集巷中到处都是书籍铺子,待我回大营之前,定要买上几本古书典籍,以免日后再有下官找我给孩子们取名字时,我还要求助于姑娘。”


    他故意拿话哄她开心,语气里带几分轻松打趣几分认真,明窈原本安安静静坐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肩颈轻轻一颤,低低笑出声来。


    素绡覆面,谢熠看不见她脸上的笑意,只看得明窈的眼尾微微弯起,眸子里漾开浅浅的光,肩头随着笑声轻轻起伏,又坦荡又干净。


    谢熠此言,一半是哄她开心的念头,一半却是试探着说出心里话:“说起来,我与姑娘相识三四月有余,想来也担得起‘往来之人’四字,只是如今仲某说了心里话,怎么倒惹得姑娘笑话起来?”


    明窈笑着眼尾泛了起绯色,听见谢熠半真半假地补了这么几句,连连摆手:“将军前些时日救了我一命,我到现在心中还在感念,现下万万没有笑话将军的意思。”


    她轻轻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为怕谢熠误会,认真地解释着:“我真的不是笑话将军。当时在荷塘村照顾将军的时日里,我只当你是久战沙场,冷厉果决的将军。即便后来将军说话宽和,但疏离凌厉之气是藏不住的。”


    谢熠唇边始终挂着笑意,似乎心中有些期待,他忍不住好奇明窈对他作何感想,便听明窈继续道:“不成想那日将军反应如此快,叫我也措手不及。想起来,我仍然觉得意外,原来将军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轻缓的声音在四下安静的医馆里格外地清晰,谢熠只觉得明窈的每一字一句都重重地砸在了他心头之上,一种说不明白的情绪瞬间充斥了着他心中每一个角落。


    谢熠指尖微蜷,喉间微微一紧。


    面前的女孩儿实在是,让他忍不住将自己的心神频频留驻在她身上。


    即便他至今为止仍然不得以窥见明窈的真容,即便他至今为止还未坦诚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从初初见到明窈的第一刻,谢熠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他想,他的念头现下倒是真的明了了。


    他倾心于眼前这个女孩。


    意识到这一点时,谢熠的指尖还抵在茶盏的沿口,指腹摩擦过温润的瓷,却压不住心里突然翻涌的惊涛骇浪。这情愫汹涌又陌生,谢熠脸上的神色不变,只是目光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落在明窈眼中,谢熠眼睛里那些沉得说不清楚的情绪莫名让她觉得深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空气静了一瞬间,明窈的笑意微微凝住,错开了两人的目光,长睫微敛,随即问道:“将军今日来访,我还是为将军诊诊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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