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可终究是个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场面?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倒去。


    一只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庆小姐,小心。”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和沉稳,“别怕,我在这儿。”


    是萧景川。他一手扶着庆荷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她,声音温柔而镇定,仿佛这混乱的场面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庆荷被他扶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肩头,瑟瑟发抖,不敢再看那尸体一眼。


    萧景川一边安慰着庆荷,一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申明意的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落在了她身边的谢临身上,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低下头,继续低声安慰着怀中的庆荷。


    申明意虽然被那具尸体震撼得不轻,却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景川那短暂的一瞥。


    她心中微微一凛,总觉得那目光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正想细想,却忽然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只见谢临正盯着萧景川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方才也看到了萧景川看申明意的那一眼。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虽然萧景川的目光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可谢临却从中读出了一种让他极其不爽的东西,一种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一般的目光。


    这种目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仿佛自己珍藏的宝物被人觊觎了一般,让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了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来,对申明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上岸。”


    申明意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这艘画舫上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早些离开为妙。


    两人便随着人流,往甲板的方向移动。经过萧景川和庆荷身边时,谢临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去,冷冷地瞥了萧景川一眼。


    萧景川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态度从容而礼貌,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临却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护着申明意,头也不回地走上了甲板。


    画舫在一片混乱中靠了岸,宾客们争先恐后地涌下船,一个个狼狈不堪,只顾着逃命。


    原本欢声笑语、衣香鬓影的盛宴,此刻变成了一出仓皇逃窜的闹剧。


    申明意站在岸边,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停在渡口的画舫,那具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用一块白布盖着,几个船工正围着它,不知所措地议论着什么。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那死者悲惨命运的同情,也有对这突如其来变故的困惑,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她总觉得,这场命案,与今日这场船宴,与那个突然出现的萧景川,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谢临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艘画舫,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觉得,是人为,还是妖物所为?”


    申明意思索了一下,缓缓道:“那死者的脸皮被整张剥去,手法极为精细,边缘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撕裂,不像是野兽或妖物所为,更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具割下来的。而且那绳索的系法也很专业,打的是一种水手常用的死结,一般人不会那种打法。我倾向于认为是人为。”


    谢临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注意到,那尸体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的皮屑和血迹,应该是临死前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如果能拿到那些皮屑和血迹,或许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申明意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佩服他的观察力。在那样混乱的场面中,他居然还能注意到如此细微的细节,这份眼力和定力,确实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可惜我们当时没有机会收集那些证据。”她有些遗憾地道,“现在尸体被放下来了,现场也被破坏了,再想取证就难了。”


    “未必。”谢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展开来,里面包着几片细小的、带着血迹的皮屑,“我方才趁乱从那尸体的指甲缝里刮了一些下来。”


    申明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块帕子中包着的皮屑,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敬佩:“你……你什么时候取的?我怎么没看到?”


    “就在你回头看那具尸体的时候。”谢临将帕子重新包好,收入袖中,轻描淡写地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申明意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每到关键时刻,却总能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细心和果断。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看法,或许有些片面了。


    谢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干咳了一声,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今日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一歇。至于这案子,等明日再说。”


    申明意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出几步,申明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萧景川正扶着庆荷从船上走下来,庆荷的脸色依然苍白,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萧景川低着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她。


    仿佛感应到了申明意的目光一般,萧景川忽然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萧景川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申明意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谢临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萧景川正朝这边微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拉着申明意的衣袖便走,“别看了,走了走了。”


    申明意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忍不住低声道:“你拉我做什么?我自己会走。”


    “走得太慢了。”谢临头也不回地道,脚步却没有丝毫放慢,“天快黑了,得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送你回去。”


    申明意无奈,只好跟着他的步伐,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河岸上交织在一起,随着他们的移动而不断变幻着形状。


    而他们身后,那艘画舫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甲板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8章 损友


    谢临拉着申明意一路疾行,沿着河岸走出了大半里路,直到那艘画舫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申明意被他拽着衣袖,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忍不住道:“谢临,你可以放手了,我自己会走。”


    谢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她的衣袖,讪讪一笑:“抱歉抱歉,我一时心急,怕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申明意理了理被他拽皱的衣袖,白了他一眼:“这太阳还没落山呢,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你急什么?”


    谢临干咳了一声,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却忽然一拍脑门,脸色骤变,失声道:“糟了!”


    申明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谢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一种近乎呻吟的声音道:“我……我把沈元忘在船上了。”


    申明意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方才事发之时,沈元一直跟他们坐在一处,后来场面混乱,大家纷纷往甲板上涌,她和谢临便随着人流下了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沈元有没有跟上来。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从他们离开船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见到沈元的影子了。


    “他……他没跟我们一起下船?”申明意试探着问道。


    谢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抬手扶住额头,闭着眼睛,用一种极其痛苦的语气道:“没有。我完全把他给忘了。”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申明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谢临见她笑成这样,更加窘迫了,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恼羞成怒地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申明意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道:“你把你的朋友忘在了一艘刚死了人的船上,他自己一个人留在那儿,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呢,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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