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便不要再去留守府了。”琉哈吩咐道,“裴越执掌靖安司多年,为人谨慎,丢了这些案卷必然生疑,务必不要叫他察觉到你。”
那人道:“小人明白。”又道,“其实这些日子,似乎还有另一支人手在悄悄地接近裴越手中这些案综,只是小人还未探得那人是何来历。”
琉哈听罢便已有了计较。
那细作一来一去不过半个时辰,说完了话便与琉哈分别,琉哈将那一沓纸张带回到房中,见若水依旧睡着,案上的灯烛却已烧枯了大半。
琉哈将床前的灯台取到案上,用铁签挑亮了些,在摇曳的火光下,轻将那纸一页页地凑在灯下看去,默记在心中便凑在灯火上燎着烧成灰。
她的目光随着化灰的纸张逐渐地暗淡下去,在寂静无声的深处,默然地落在床头若水梦中的笑颜上。
从窗外吹来的微风,将那一抔焚灰吹散到夜色下,茫茫不见。
她替若水擦过身,便坐在床头守到半夜,灯枯时若水幽幽地转醒,一看夜色已深,身旁的琉哈却还整衣未睡,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偎到琉哈怀里,微微动了动鼻子:“我睡着了。”
琉哈轻轻地拍了拍她:“白日玩累了吧?”又问,“明日还要这样玩吗?”
若水笑了笑:“玩一日就好了,明日该去看花了。”琉哈替她摘下发上的珠饰,若水呼吸声也变得轻柔,在她怀里枕了半晌,忽然开口:“我方才还做了个梦……”她散开的发落在琉哈的掌心,“梦到我们在花树下睡着了,太阳汗追着你的鹰,苏姐姐在唱歌,歌声里阿儿答姐姐跳起来给回回儿摘树上的风筝……”她微微一笑,“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是啊。”琉哈若有所思,“我们都有些老了,以后会不会变成凶巴巴的老太婆,像是部落里七八十走不动路的老奶奶一样?”
若水听着便忍俊不禁:“可我还是比你年轻很多,到时候我再走,你的腿脚就追不上了。”
“别走了。”琉哈目光依依,捧起她的脸颊,轻声地哀求道,“我们永远不要分开,无论发生什么事,好不好?”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忍不住道:你怎么了?怎么怕我走了?”
琉哈动容道:“怕,很怕。”她的手攥得愈发用力。
“那就好好对我。”若水在她耳根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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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不遂人愿,翌日一早,西京就下了一场大雨,雨幕遮天蔽地,足足下了一日夜,大雨倾盆,自然是出不了门的。
二人挤在窗前长吁短叹,没多久就不知怎么地到了床上。
折断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邸店的床板实在硬得很,后来好几日,若水的膝盖都因为跪了太久而发青,为此夜夜都要把冰凉的膝盖抵在琉哈的小腹上暖起来。
若水的低吟和哭声都被雨声掩盖了,眼泪也和雨珠一样地往下掉,这一次琉哈做得格外激烈,让她深感无力挣扎,甚至在意念的浮沉中渐渐地感觉到一种压抑的痛苦。
她仰着头,艰难地喘息着,想求她轻一点,结果却看到琉哈眼角的红意里隐隐有一片潋滟的水光。
那水光晶莹得让她惊诧震撼,连忙问,你怎么了?得到了只是更用力的拥抱,似乎是怕她就这么消失在眼前。
若水感受到她的恐慌,却不知她的恐慌来自何处,甚至在反思难道是自己太过流连长安的风光而让她不安了?她用拥抱和亲吻不断地给予琉哈回应,一遍遍地安抚:“别怕,别怕……我不会走,我不走。”
事后若水瘫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向窗外的雨瀑望去,琉哈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温柔的姿态,小心地给她喂了些水,轻柔地分开她的膝盖,仔细地擦拭起来。
若水枕着手臂,用手指勾住她的尾指:“你是不是吃药了?”
琉哈不解:“什么药?”
“大力金刚丸。”若水哀怨道,“我险些就要死了。”
琉哈忍不住笑了笑,只道:“我给你守一辈子寡喽。”
若水瞪着眼睛,实在觉得荒唐,连连摇头:“疯了吧。”便侧过头,那枕头压住,再也不理她。
那雨直下到第二日的早晨方才放晴,雨后的阳光更加澄净,透过窗子落在屋内斑驳的光影。
她们匆匆忙忙换洗,满怀欣喜地走出门,想去看曲江畔一园的玉兰。
然而那一日夜的暴雨,早已将枝头盛放的花朵打落,满地湿红无人收。
若水不免觉得遗憾,俯身捡起一朵紫玉兰,摇落上面晶莹的水珠,用一片靛蓝色的帕子包着,小心地揣在怀里。
长安的夏日将尽,她们这一年终是来得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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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我这无语的被人下药的一生,就不能来个抗体啊。。。。
第234章 夕照沂河·硕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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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九年八月,北朝金圣国会盟高台于银州城,以牺牲祭祀天地,二主歃血共饮。九月严霜,九万盟军三路南下,第三次攻打梁国。
金圣汗请高台王为西路统帅,自己亲统冬路,以其堂兄脱列哥老将于两军之间接应南下。将整个金圣汗庭托付给左贤王阿儿答与太宰宗暧。
十月初一,高台王兵至大同,初三,金圣汗南下居庸关、经涿州、至河间府、大名府,率十三轻骑至大名城外的金莲宫。
时移世易,昔日由太师公主经略中原时所建的金莲宫,此时业已改作公主祠。此地的汉人世侯引她到山上,那里还有城郊的梁民在办秋社,敲起萧鼓、烧起香火。
她登山祭祀,拜谒山川社稷。后人百年后再度登临公主祠凭吊,在此祠壁上留下一句诗:
金圣光耀河梁曲,曾照二王万马来。
十月中,高台王军攻克凤翔府,沿渭水东进,遥控潼关。与此同时,自大名府南下到金圣军驻扎黄河北岸,南望梁中都洛阳。
梁廷朝野震惊,主张南迁之声大作,河洛之地的贵族豪强欲再度举家南迁,千钧一发至极,梁皇周珑珠持剑登堂,于朝堂百官前刀劈御案,立誓要与北朝决一死战。
刀光闪烁寒光,帘幕后称制的沂国大长公主莲步轻挪,跪拜殿陛,誓与天子死国。
一时朝野人心大定。
散朝后的周从嘉登临洛阳宫城的城墙,望向钟楼与鼓楼的方向。每一次,这座深宫响起的暮鼓晨钟,昭示着旧一日的离去与新一日的到来,昭示着光阴的离去与容华的衰老。她年少时是皇族的美人,那时的洛阳城是何等的繁华,她在宫墙放起的纸鸢翱翔出自由的姿态,她颊边的花钿流转着金色的光辉。她的青春、她的爱恨,原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而这一切都已无力挽回。
一如她所望的洛阳,残破、空虚、疲惫、凄凉,似是美人的迟暮,是她周梁百年辉煌的末路。
古往今来,并无人能逃过周而复始的盛衰轮回,她只是有些不甘心,因为人力的极限都不能扭转天命的注定。她眼前闪过若水的笑容,十年了,她们在洛阳那短暂的纵情欢愉的缘分,终于走向了不死不休的结局。她的唇角终于生起一抹虚弱的笑容,那里有毒药一样妖冶的颜色,她曾经用这抹笑容,送走了世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小皇帝周珑珠似有比他父祖更为坚定的野心,哪怕群臣极力劝谏,在江南的南京城还有一座不啻于此地的繁华宫城,这些年北方的汉人大族南迁,那里被经营得很好,在北朝军队还没有渡过渭水之前渡河到江南去休养生息以待来日明明是最好的选择。
但周珑珠依旧拒绝了。
他卸去皇帝的冠冕与袍服,屏退了侍奉的宫人,独自立于宫灯下,凝视着灯深的火苗。那火光跳跃在他的明眸中,外界的风水都惊动不得此时此夜的安宁。脚步声轻响,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他十数年晦暗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似这昏暗中唯一照耀着他的灯火。他回过头,扑到她的怀里,眼眸中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冷漠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爱慕与依恋,恐慌与无助。让人恍然发觉原来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背负弥天大谎的孩子。
“姑母。”周珑珠低低地唤了一声,脸颊枕在周从嘉的怀中,触摸她胸前冰冷璎珞的玉石,“我很想你。”他的话中有委屈的哀怨。
周从嘉抚摸她的发:“姑母也很想你。”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留恋,她已经失去爱的能力,只能将生命都奉献给她。周从嘉将他扶到床上,替他除了鞋袜,从袖中取出她白日拟出的名册,一一地向周珑珠解释。
“洛阳城墙高大,堡垒坚固,在北朝军队未能合围时,陛下还有离开的机会。”
周珑珠单薄寝衣下的身姿挺拔:“我绝不会弃洛阳而去。”
这自然在周从嘉意料之中,她随即道:“北朝军队合围还需时日,我已派人去冀州请神机王回来守城,这些年先皇始终活在忧惧当中,将洛阳的工事几加修筑,禁军不断扩充,北朝人的弓马登不上我们的城墙,入冬粮草接济艰难,若有神机王率兵坚守,只要熬到北朝人粮草耗尽,就能保洛阳万全。”她又一一向周珑珠讲述自己在京畿的布防与人员的安排,周珑珠偶尔会提一些修改的意见,他登基不过半年,对朝中文武的了解却不逊于周从嘉,何人要制衡,何人要以人质挟持,何人要利诱,何人要威逼,他都能给出自己的见解。他血脉中延续的对权谋制衡的深谙与娴熟,终于渐渐发挥出该有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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