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忡然道:“不记得也好……想必不是好事。”
若水赞同道:“要是有一天记起来了,说不定会比不知道的时候还要伤心。”
她第一次对琉哈倾吐过最后保留的余地,虽然她觉得这些记忆都是苍白的,没有人会怀念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她更想去过更好的日子。从前不对琉哈说,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过去,如今对她说,也并没什么格外的意义,只是她已然了解琉哈的全部,自然也愿意向她倾吐自己全部。
黄昏时的斜阳将天与水连成一片,草色萋萋、波光粼粼,她鬓间是落花被风吹到空中,纷纷落下粉白的细雪一般的花瓣。
“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应该就在洛阳了。”琉哈叹道,“只是那时节,大名府的金莲,也许就看不到了 ,还要你再等一年。”她说罢,见若水只是淡淡地望向远方,心中忽然生出个可怕的念头。
这时节到幽燕去,也许正能看到大名府的金莲池,那莲花必然是开得很好的。
她将这个念头讲给若水听,后者亦有些震惊,连忙摇了摇头:“梁国想必也早就听到我们要开战的风声了,虽然那里名义上已是金圣国的属地,可毕竟还是梁人聚集的土地,万一你在那里出了事,就是看再多的莲花又有什么意义呢?”
琉哈却委屈道:“可这时节的莲花真的很好看。”
若水摇了摇头:“不可以。大名去此地千里之遥,我不答应。”
“那我们就去长安看吧,长安离这儿近!”琉哈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只去一日,能看什么就看什么。”
若水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从河边回来的二人用过了晚饭,若水便吩咐宫帐的奴隶去烧水,在等待的时间里二人沿着会盟之地的帐群漫步,远远的夜幕低垂,仰头时朗月当空,士兵烤火嬉笑,乐人拉琴吹笛,有老人讲起当年五十六盟会战的风光,讲那人皇王、古尔汗、孔雀佛母是何等威风,二人在不远处听了须臾,想那故事里的人都不在了,一如流星般划过,属于他们的荣光与寂寥尽皆远去,生者继承死者的遗愿,身上还留有他们的痕迹,会创造更胜前人的丰功伟绩。
就在会盟的第七日,金圣汗与高台王的宫帐同时空空如也,慕容慈与奚齐在二人的枕畔捡起那一模一样的两份书信,是各自的主子留下的。那笔迹上的口吻是出奇的一致,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两个统御北朝的国主能做出的事情。
她们在信上说自己去长安看花了,不日就回来。
不必派人去寻,寻也寻不到。
不许声张。
慕容慈放下那书信,一时沉默。
尚且懵懂无知的奚齐忍不住发问:“不日是哪日?”
慕容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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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齐:不日是哪日?
势至:(白眼)
奚齐:你眼睛不舒服吗?
势至:……
第233章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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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九年七月,天子与沂国大长公主幸驾长安。
在踏歌的人群远处,望向銮舆华盖的两道目光,在山呼万岁的声音中消失在暗处。
临渭水的酒楼上,张开泛旧的竹帘,放眼波涛翻滚中的夕阳,厨娘将两碗水盆羊肉放在矮几上,抬眼看那两名女子,俊秀清美,皆是不俗之姿,不觉心神荡漾,不防那其中一名红衣女子业已回过头来。
那红衣女子正是若水,那美目顾盼之间,目光落在厨娘攀膊束起袖口后露出的一对雪白臂膀,似有万种情丝交织。
厨娘被看得羞赧,低声道:“小娘子?”
“阿姊姊。”她笑道,“外头是什么好热闹?”
她口音不似西京人,尾音咬着江南人的调子,说的却是官话,那厨娘一时倒拿捏不准她是哪里人,只认她的罗裳,便知是富贵人家,便笑道:“万岁陛下与公主娘娘驾幸西京,城郭街衢都在正热闹呢。”若水喝着茶水,闻言端的是一副新奇的样子,“怪不得这样热闹,原来是皇帝和公主呢。”她向同伴的青衣女子道,“我们在金陵时,倒是也见过先皇穆宗万岁和沂国长公主娘娘。虽说只是远远地磕头,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不想到西京来也能赶上这样的热闹。”
那厨娘一听便笑道:“原来二位娘子是金陵人物,难怪是通身的好气派。”又不免叹息,“说来,自打北边开战,这西京城就再没受过天子巡幸,不是在金陵就是在洛阳。这些日子隐隐传来又要开战的风声,早有大户收拾细软要往南去,怎么二位倒还北上来了?”
那一直沉默的青衣女子方才开口:“我家姑娘要来西京看花。”
那厨娘怔了怔,只笑着不语,她不能理解,自然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的。
那厨娘还有生意,不多时就离开了。若水撕开胡饼,浸在羊肉汤里,动作慢条斯理,先泡了一碗给琉哈。
“见过了?”琉哈低声问,手里已舀了一汤匙飘着葱花胡荽的汤,得到的回答是若水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搅着汤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当时在洛阳宫中,那个叫玥玥的女童与我讲过,玥就是神珠。周珑珠……就是周玥。”她说到此处,心中的震撼亦深觉无以言表,“我原以为能活命一个周玥,就算她周从嘉的本事,不想她既能得周思温,又能一招偷龙转凤,让周玥继承周琚一辈子严防死守的皇位。”这个女子,总是不断地突破她的认知,她的野心与手段,庞大而无边到了可怕的程度。
琉哈轻轻地笑了笑:“你怎么会怕她呢?”
若水道:“要是须臾之间就被她一笑擒拿,送到监牢里,叫七八个狱卒轮流抽一夜的鞭子,你见了也会犯怵的。”
琉哈当然不信。
莫说是一夜,当年若水在高台活受罪了一年,还能在床上拧了其瑟的脑袋——她根本不是害怕和畏惧痛苦的人,更不会对一个伤害过她的人动用太多的情感,能让她感到哪怕一丝畏惧,都必然还有旁的缘故。
若水还没有说,她也并不急于求问。此行不论若水有什么目的,她的目的都只是那句“一日看尽长安花”,至于旁的都算意外之喜,那又何必贪多。
从临江楼下来的二人很快步入街头,她们牵着手,一如这世间最平凡两个两个人一样,将身外的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若水在洛阳时逛惯了街巷的铺席买卖,在此道是比琉哈轻快许多,一时抱一包炒出糖色的栗子嚼,一时攥个木棍上画好的糖人,一时腰间别了两三个针脚粗糙的香袋扇坠,一时颈子上挂四五串铜丝串起来的铃铛。琉哈替她打着扇遮阳,瞧她看新奇东西一样四处地玩,不禁笑着在她耳畔吹气:“像个没进过城的小村姑。 ”
若水不以为意,洋洋自得:“这才是有意思呢,不像你只是走路,又有什么意思?”
“好好好。”琉哈笑道,“小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水道:“自然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难得自在,第一日便走了大半个长安东市,在四个酒家连吃了四顿,到下榻的客馆里后,若水趴倒在床上,将白日里的战利品摆开,一一数了一遍。琉哈打水擦了身,出来时若水就已抱着一串婴儿拳头大的香囊睡着了。她坐在床前,轻轻推了推若水,唤了两声也不见她醒来,兀自沉了沉目光,伸手将若水方才用过的杯子里剩下的茶水泼了个干净。
她替她将一应物什推到一旁,仔细搭了条薄被,随即轻轻落上门。
廊道的尽头斜倚着两个颀长的身影,其中一个得了授意,在上房的门外守着若水,另一个追随琉哈来到邸店的后院,在夜色中叩拜。琉哈背对着那人,伸手轻抚月下幽然独绽的夜来香:“情况如何?”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是从不同的记录上撕下来的,琉哈接到手里,见上面皆是寥寥数语记录着年月与孩童的数量。
那人得了允准,一一从容回禀:“裴越因战事失利,被贬为西京留守,这是从他的私藏中翻找出来,上面记录着元和元年至七年梁国在北朝六次减丁中掳掠来的北朝孩童。这些孩子最大不过五六岁,年幼的甚至还有婴孩,被杀了父母带到梁国后又死了大半,剩下的便被分到了各家贵族为奴,便下落不明了。”
自从皇帝将洗墨处改为靖安司,后又一举裁撤,其中大半的案卷都被焚毁,这一次毁坏记录的过程中,被琉哈安插在靖安司衙门的杂役从中抢救了一批,整理了送到琉哈面前,那其中的一份简椟上隐约有一,记录着元和五年,由宫中送往宰相桓崇府二男一女三名蛮夷童奴。这条记录很快引起琉哈的怀疑,便传令在洛阳、长安与金陵的各眼线细作细探。
前日若水诉说的旧事,再度引起她的疑虑,她原以为若水虽非神机王府的嫡亲,也当是如兰萱或玉真一样出身梁国宗室的孩子,不想若水亲口说出的真相,竟是在向她早已有之的一个可怕的猜想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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