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琉哈笑道,“吃过了!”她说罢便将人搂紧,出了金帐,将若水放在马背,自己亦与她同乘一匹,未等若水反应过来,便扬鞭催马,一骑绝尘。若水夹着马腹,攥着缰绳,不禁问:“去哪里?”此时正是生机勃勃的好时节,此地又是边塞,到处有奇花异景,琉哈只笑道:“和你私奔去。”
若水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生欢愉:“你的国家不要了?”
琉哈仰头瞥了一眼头顶的艳阳,似是又回到她十九岁那年风光无限、青春正好的时候,那是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好风景,千金万金亦换不得。
于是她再度甩下金鞭,笑道:“不要了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和你过日子!”
白云明快而清丽的影子在她们鬓间轻轻擦过。
若水望着连绵起伏的山间有蜿蜒的青色河流,河畔的草泽上长满蓝紫色的花朵,如一串流苏在风中摇曳着,有黄鹂鸟在树林间清脆地鸣叫,她的头顶有盘旋的鹰,张开羽翼向更远处的天地翱翔。她在起伏的马背上,感觉到她们的发再次被风吹到一起,似两条脉脉柔情的丝绸交缠着,她的神情亦变得柔和。
风里有花的清香和雨露的甘甜,头顶的太阳温暖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切都好极了,也都美极了,于是再短暂也是难忘的。若水闭上眼,心想,若是只活这一时一刻,我这辈子也值得了。她是个十分容易就被感动的人,年少时会为一朵冰凌花的绽放欣喜若狂,如今亦会为眼前的风光深感大慰平生。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切都是明亮的而温暖的,譬如琉哈的笑容,譬如琉哈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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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上一次她们一起过得这么好是什么时候了?
这两个人太腻歪了,我都有点受不了了
第232章 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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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河边勒马,放那战马悠哉地在河畔的草泽间饮水,琉哈牵着若水,在一陌深青的林间漫步,直走到一片楸树下,繁花满枝,风过时如满天粉屑薄雪飘飞。她们坐在树下,草间有一簇簇兰青色的野花,泛着露湿的光泽,在风中瑟瑟地摇曳。
初到银州时,若水原以为这中原西北的边塞,必然是黄埃散漫风萧索的凄凉与荒芜,然而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这里竟似别有洞天,好比在西北的沙枣花间生出一株幽然美丽的莲荷静静绽放。她才方懂得自己的浅薄,更懂得凡人对天地的无知,她们原以为行到的高处,所见的究竟有限,天地的广袤与无限,终究是不能为人力所尽知的……
但她并不哀怨,反而为这美景流连忘返,为自己平生有幸见到这样的风光感到畅快与惬意。
银杏堆金,花楸似霰,她的等待与思念,在一日日的花开花落之间,终于迎来了尾声。
真是她们分别的第四年,四年里聚少离多,相聚的每一刻,她们都惜时如金。但这一次,两个人却出奇的有耐心,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目光的流转与笑容的绽放……都充满了缠绵的爱意。
琉哈折下一串楸树花,簪在若水的发间,若水侧着头笑了笑,想起她在梁国时,听沂国长公主宅邸的家伎唱曲儿,她那时拘束无聊,翻来覆去地听了许多,诸如子夜歌、汉乐府、长相思等,可她最喜欢的却不过是一首妙香词:“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上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琉哈待要开口,若水却先一步笑道:“我给你吹笛子听。”
琉哈惊喜:“你何时学会的?”
若水从腰间取出一支短笛,轻描淡写道:“在别索河畔放羊的时候。”
那可不是什么好时候,琉哈瑟缩了一下肩膀,却将若水用力揽到怀里搂着,她霸道极了地开口:“在我怀里吹吧。”
那短笛不过是寻常的竹笛,却在若水唇间指端飘飞出一阵阵清商
琉哈看着她那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笛孔间轻按,忽然想,当年……若雁雁的手真被毁了,今时今日我只怕永远也听不到这样的笛声,她后知后觉自己对她的依赖竟不逊于她对自己的半分,原来她将她养大,她也在将她养大。
在感情上的她们都是没有享受过爱的孤儿,却靠着彼此扭曲地学会了相爱。
若水放下笛子,眼底颇有自得之色,等着她夸自己。
琉哈轻握她的手,因为保养得很好,渐渐地再看不出从前受伤的痕迹,岁月更迭,一切刻在记忆中的伤痕都在淡漠。
若水依依地望着那被风吹拂而流动的绿意,那早已远去的记忆也随着这片青色涌入心头。她紧紧地贴在琉哈的怀里,目光柔和起来:“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琉哈低下头:“什么事?”
若水低声道:“我小时候……在梁国的事情。”
那对于琉哈来说,是若水人生中的唯一空白,她得知她的身份时,她们的人生即将面临永别,而重逢后的这些年,她们亦不再重提那些旧事,虽然琉哈早已不在意,但对于爱人完满的认知,还是对她充满了诱惑。
她揽着若水,在她额心吻下:“好,我很想听。”
若水低垂着眼帘,她对于梁国最初的记忆,是在周遭一片阴雨连绵的江南,雨水珠帘一样地在檐下摇动,风中有桂花的清香。她攀着窗,向外望去,时常都只能望到满园风景在雨中寂寥凄凉地老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适逢梁室南渡,皇帝驾崩,太子殉国,神机王战死疆场,于国于家的失败令江南这片水泽沦落成了屈辱的标志。但她那时好不明白这些,只是盼望着可以从这间房子出去。
这里的人告诉她,她是神机王在战乱中收养的孩子,是神机王给了她活命的资格,她应该为神机王和梁国付出生命。
虽然老神机王死了,但小神机王继承父亲的遗志,她依旧要做好为小神机王与梁国付出生命的觉悟。
她对此嗤之以鼻,对于生命的珍惜让她不能理解这些被书和道理规训过的人的态度。可她的生命无法由自己做主,这也许就是她半生悲剧的根源。
那一次她依旧攀着窗子,在雨幕中见到了小神机王周启钧。虽然如今若水对周启钧的记忆愈发渺茫,连那雨水润泽的身影都模糊了,她对于毫无感情的人,一向都十分淡漠。
但那时的她还没来得及回味那次初遇,就在被下达了刺杀人皇王的命令后离开了江南。
她被一路北上,先送到了洛阳,在洛阳被臣服北朝的汉地世侯抓去送给了北朝的军队,又被一路带到了北朝草原,那时的北朝草原到处充满了荒芜与野蛮,人皇王的南掠虽然声势浩大,但那最初只是反抗梁国减丁的欺压,在连年灾害的饥寒中求生的无奈之举,可攻下梁国后的分赃不均令齐心协力的五十六盟霎时瓦解,又各自在草原上互相劫掠,人祸比天灾更加残忍地凌虐着这片土地,原来在战争中没有人会真正地获胜,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失去。
她跟着奴隶们在几次劫掠中无成了乞丐流民,后来又跟着流民被不同的人来回几次抢去当回了奴隶。什么刺杀什么报国,对她而言都不如好好活着重要,一个不断徘徊在生死之间的生命,已经不会思考更多。
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以为自己也会死,却不想到了北朝草原的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意志,几乎成了一个小野人的同时还学会了北朝草原好几个部落的不同语言,在一次偷了别索河畔大雁窝里的蛋吃了个精光之后,就倒在雁巢里睡了一觉,被别索部落一个浣衣女人捡了回去。
琉哈方才还在心疼她幼年的身不由己与颠沛流离,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原来我们大雁的女儿是这么‘出生’的啊?”
若水微微叹息:“那个洗衣妈妈是个笨蛋女人,非得拉着人看稀奇东西一样看我,说我就是大雁生出来的,还是她亲眼看见的。”她低声嘀咕,“也不知道她从哪看见的。”
“后来就这么传开了,但是也没什么人在乎这种事,我就跟着那洗衣妈妈一起洗衣裳,后来她病死了,就是我一个人洗衣裳……”若水道,“直到你的军队路过别索部,别索部的首领投降的时候。”
那就是她们的初遇了。
别索部的首领投降琉哈时,将这桩奇遇讲给了琉哈,于是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年轻公主就捡起了地上睡得憨甜小奴隶,开始了她悲喜交织的一辈子。
琉哈默默听罢,心中不免为她幼时的孤苦和漂泊生出怜爱之意,难怪后来她如何也要活下去,什么千古艰难惟一死,其实能挣扎在这个世道求生才是最令人敬佩的。
“那你在江南之前的事情呢?”琉哈问,“你在江南的时候应该已经记事了,神机王收留你之前呢?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的亲人呢?”
若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她微微一叹,“我记事的时候就是被关在神机王在江南的宅邸里,那些人最初并不准我出门,在我见到周启钧之后还打了我一顿,说是我不该见到他。我想,估计是小时候脑子不灵光,逃难的时候吓到了,就不记得了,何况我一直记性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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