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210页
    高台王周雁的重病自宣和七年的暮冬淹延至宣和八年的仲夏,传闻有一世外之人赠灵药将她救了回来,也有目击之人称那日徘徊在万象神宫外的是一只白狐。


    只是她病愈后不久,北庭的军队便陆续撤出了不烟高原,令翘首以盼北庭能够趁机吞并西域的梁国君臣失望至极。


    宣和八年的秋天,恢复健康的高台王着手在新攻克的凉夏之地兴建宫室,选拔官员,任用当地投降边民中有识之士,训练士卒,组建骑兵,奖励屯垦,限制肆意开辟牧场和无节制地射猎。


    有人于山中屯田时获得一块石料,号称美玉,当地的官员经人几番鉴定,认为不过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那人却辗转寻到了夏州宫帐,将此石献与了高台王。


    高台王重赏了那献玉之人。


    夜里,风声萧萧,慕容慈在门外听到了一阵击节声,是若水正以箸敲打铜爵轻唱,正唱到一句隔千里兮共明月。


    她走进去,轻声唤道:“国王。”


    弥漫酒香里,倚坐在窗边的若水缓缓回眸,烟眼波微漾:“你来了,坐吧。”


    慕容慈察觉她近来都心绪不佳,却又不解其意,只得顺从着坐在她脚下,那酒气便更浓了,见她浑身纨素,竟如月光般皎洁,只是一病之后,眉间似多了许多愁意。


    她思忖着,劝道:“国王,天凉了,还是别在窗口吹冷风了。”


    若水却笑着摇了摇头:“不要管我。”


    慕容慈只得叹息道:“您越来越霸道了。”


    若水默然了良久,慕容慈低垂下眼眸,忽然看到她脚下散乱的酒坛边摆着一块石头,认出那正是前日之人献来的所谓美玉。


    慕容慈将那石头搬到怀里,笑着问:“您怎么不找工匠切开看看,就给了那人如此贵重的金银,万一这只是一块顽石,岂不是亏了?”


    若水抱着膝盖,淡淡道:“皮毛之资而已,亏就亏了。何况……”她将目光落在那块泛红的石头上,“我知道那一定是块美玉。”


    慕容慈见外面风声渐疾,只将石头放下,起身取来衣裳与她披了。


    这些年,这些事,早已成为了一种习惯的延续。


    若水系着肩头的系带,忽然握住她的手,目光皎洁而哀伤:“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慕容慈觉得心也似被她的哀伤包裹了,一时迷乱:“今日是……”


    若水涩然笑道:“今日是八月十五,是中秋节。十年前在梁国的大名府,那是我和她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我在那听到了很多梁国的故事……夜里她喂我吃了葡萄,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她说她想要我,我哭了很久,因为她弄的实在太痛了,虽然后来也是一样的痛,可我一听她说她喜欢我,就什么都随便了。”她拢着双臂,几乎将身体蜷得很小,小得能与当年的那个人影重叠,“可她说爱我,我去年快要病死了她也没来看我。”


    慕容慈恍然明白了这半年以来她所有的哀伤与怨怼,也想起了她重病时握着胸口的宝石口中喃喃所唤的究竟是什么,再早一点,她其实就听过了,那个蜷在笼中一遍遍叫别乞别乞的小俘虏……原来这么多年,她的思念与哀怨,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慕容慈目光幽深,神情中却是一副无奈之色:“金圣可汗替您镇压诸藩叛乱,劳心劳力,后来您好了,她便不留人话柄领军班师,这不都是爱您而所为吗?不然她就会乘人之危,在您重病时侵夺您的国土,攻占您的城池了。”


    若水忽然泪汪汪地哭诉:“她就是个大傻瓜!蠢货!坏蛋!我稀罕要什么土地城池吗?我派人送了那么多信给她,告诉她我想见她,可她一封都没回,连看也不看我。要是我真的熬不过来死了,她是不是连收尸也不做了?”她想到此处,更是委屈地哽咽,忽然睁大了水光潋滟的眼,两颊是一团酡红色泽愈深:“是不是她有了新欢不要我了?”突然又恨恨地咬牙,“她要是敢找新欢,我就杀了她,把她的新欢抢来做我的新欢,就在她坟头成亲!”


    慕容慈听她越说越孩子气了,才知道是她喝酒喝得醉了,怪不得连眼泪都落了,眼中的阴翳方才散了大半。她笑也不是,叹也不是,只好起身哄着将她从窗前抱了下来,毫不费力地放在榻上。


    若水一头栽倒在榻上,鬓发凌乱地散开,瘫着手脚叫嚷,也不过是抱怨之语,夹杂着中原汉话与胡语,甚至还有高台语,却连个囫囵句子都凑不出。慕容慈听得无奈又好笑,讲酒坛一一摆开,将那“玉石”放在案上,替若水脱了鞋袜解了衣裳,盖好了被子方才出去。


    她亦不敢离开,只是出去抱了条被褥,裹在身上坐于榻下守着。


    若水伏在榻上,呼吸渐渐重了许多。


    一片幽浮的昏暗中,慕容慈轻唤了两声国王,确认这人是真的睡着后,从腰间的香囊中取了两片,压在铜炉中,不多时即有青雾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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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超前的精神状态了。。。。


    第224章 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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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里,榻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慕容慈原就未曾睡着,一听到动静便秉烛来到榻前。灯影摇曳在她泛红的两颊上,两片浓长的眼睫颤抖如风中战栗的蝉翼。慕容此握住她的手,任由她困在梦魇中泪流满面,待她将要醒来之际,低声唤道:“国王?国王?”


    惊醒后的若水满面泪痕,昭示着那梦境的痛苦有多么逼真而透骨。


    她迷乱的目光渐渐归于平静,取而代之是模糊了梦境于现实的迷惘。


    “势至?”若水怔忡地望着眼前人朦胧的面庞,“我……”


    慕容慈轻声道:“您做噩梦了?”


    若水恍然发觉那原不过是一场梦,这样迷离而诡异的梦,真实得让人感到恐慌。


    她低声道:“水……我想喝点水。”


    慕容慈很快倒了些温水来,一点点喂给她:“是什么梦魇?很可怕吗?”


    “不。”若水摇了摇头,“我梦见了回回儿。”


    慕容慈的神情不自禁闪过一丝愕然,好在若水根本没有发现。


    “回回儿?”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我把她害死了……”若水抱着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好奇怪……”


    慕容慈道:“也许是您太想她了。”


    若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低诉:“她坐在那边的路上,望着别人的牧群,衣裳也不好,让很瘦……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说,直到我问她有没有饿着,她才点头:“很委屈地问我能不能给她点吃的……”


    若水忽然抓住慕容慈的手:“你说,我给她烧了那么多东西,是不是被人抢去了?”


    慕容慈怔然道:“那个世界……和这里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这里的强盗死了,到了那里还会当强盗……”


    若水沉吟了须臾,眼中一片仓皇:“那我要不要多给她烧点东西,这样……可这样还是会被人抢走……要不给她烧几个护卫呢?纸扎的是不是不行?要不要用活人呢?”话音未落,若水又连忙摇了摇头,似也觉得这想法太过荒唐,“生焚殉葬太残忍了,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慕容慈见她如此揪心,人也不复清明,一时颇有些心虚地看向那座铜炉,口中安慰道:“其实,也可以让僧尼做些法事,超度孽苦升天,这样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冤孽散尽,就不会有人为难她了。”


    “对……对!”若水笑道,“那就……那就让他们多念经,多烧些忏文,多做法事……”她慢慢松开慕容慈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所有的脆弱与怯懦,都在这一梦之间尽数曝露。


    慕容慈歉然地安抚着她,良久后方才忽然问:“您很想她吗?”


    若水侧过头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甘美如酒、清冽如泉的旧事,那些清澈的、洁白的、无辜的生命,至死的灵魂也干净的:“那一天,她说……她前世今生都只望我幸福……后来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心好疼,好像有一千一万把刀子在割我的心。可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不想见我……还是我快把她忘了。”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原来她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慕容慈在一片昏暗中,朦胧地注视着她,这数年的相处,她甚少看到这个年轻的女子有太多失态的时候,即便去年重病时,也只是神志不清地昏睡着。那直耸入云的雪山与横空西域的高原阻隔了她所有的思念,慢慢地便让人再难想起她曾是那么恐惧孤独。可这一夜,或许是自己没能斟酌好剂量,或是那些她饮下的冷酒发作,竟令她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会向深夜哭泣的孩子,一个从不曾被打碎的、向往自由的灵魂。


    所以她才这般迫切地翻越不烟高原,迫切地踏上中原西北的土地,迫切地在这里留下痕迹,打造属于自己的、更接近斡邻琉哈的属地,一切的用意也都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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