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的春色华美如造物天工的织锦,绵延在她的眼眸中。慕容慈将车赶出了万象神宫,一路到了檀水畔,汹涌的波涛似乎将她们都喜怒哀乐尽皆席卷而净,留下的只有与天一色的苍茫。
她们从清晨坐到了日暮,血色的残阳将朱砂一样的胭脂红洒向河面。
车紫河最后望了一眼河面的斜阳,那双冷淡而精明的眼眸,终于在这一刻流露出对人世的不舍。
她微微张口,若水怕听不清,只又凑近了一些,听到的却只是她问:“恨不恨我?”
若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姐姐,你看太阳快落山了。”
车紫河心头猛地一颤,举目望向西沉的落日,伸出青筋暴露的手臂,似是要触些什么 ,是年少时短暂如梦的天真,还是后来算无遗策的心计,或是那个笼中哭泣的年轻女孩子与她生命中差天半子的结局。
但她的指尖只剩终究一片冰凉。
很久之后慕容慈跪在若水面前,重重地拜了又拜,在一阵阵老鸦掠过的声音中,无悲无喜道:“恭喜您,您是高台的新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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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依王表为新王所取的王号很快拟定下来,但这位流落在外深受中原礼法浸淫的年轻女王似乎并不满足以王称位,而一意孤行地将王改为皇,传令高台各城,雁皇陛下于三月春上巳登位,改部曲为民户,赦死囚之下诸犯,令僧尼聚于浮屠下唱诵了三日的祝祷经文。
在先王火化的葬礼上,依礼要新王剺面而祭,但当年卫实与其瑟有血海深仇,车紫河之前五王皆窜逆之徒,不值得新王为先王行礼,这项仪式几乎要被废除。
主持葬礼上慕容慈本欲将刀送下,但这位年轻的新王却一反常态地要来了这把匕首,在无数奴隶的哀嚎、僧尼的超度声中以刀剺面,血落当场。
高台的部民惧于东方草原的淫威,听说这位新王的存在可以令他们免于战火的蹂躏后,国境内除了少许对她身世的质疑,几乎不见有什么反抗的声音。这才数年光阴,在王室操戈、五姓祸国的阴影中走出的高台国民,又被智多近妖的凤凰王车紫河驯化了数年,早已麻木不仁、疲惫不堪,听到草原的铁骑,夜里都不敢哀嚎。
二十三岁的若水忽然之间成为了一国之主,可她只想逃离这雪域中的高原之国。很快,她的逃跑就开始了。追兵随后而至,为首的慕容慈一次次地纵马拦住她,先是叩头请罪,而后便让人请她上车辇,将她架上冰冷的黄金王座。
数次之后,若水终于不耐烦地望向慕容慈,目光狠辣:“我要杀了你。”慕容慈恭敬地垂下头,大有引颈受戮的意思。
若水更觉愤懑:“我真的会杀了你。”
慕容慈笑了笑:“臣知道,您已经是国王了,想杀什么人都可以。”
若水恨恨地望向她,望了许久后,只是无力地坐了回去,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我只是想回家,我不要做国王,你来做好不好?”
慕容慈摇了摇头:“您至少要做五年的国王。”
“五年之后我就是老太婆了,不然斡邻琉哈就是老太婆了……我还要怎么去和她相爱呢?”若水更是可怜地抽噎,脸颊处的伤疤若隐若现,“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呢,万一我病死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慕容慈神色从容:“您与金圣可汗都是长命百岁的大贵人,是不会死得那么早的。”
“那会不会老得快?”
慕容慈倒是很认真地思忖道:“总是流眼泪或是张牙舞爪地要杀人,也许是会的。”她膝行到若水的王座下,“金圣国庆贺您登位的国礼和贺表都送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若水那黯淡的眼眸,霎时大放宝光。
琉哈派人送来了贺表,上面只是些客套的官话,以中原文字书写。但在贺表之后,又夹带着一张写满符号的纸,若水又惊又喜,一一对照,方知这是她们都很年少时许下的夙愿——要为斡邻部创造新的文字。
她将那贺表贴在胸口许久,许久之后方才去看那些礼物。
按照两国相交的最高礼仪送来的礼物规格是有规定的,但在规定之外,琉哈还让人送来了一幅画。若水命人展开,只见画上悠然有一只大雁翱翔于雪域的高山,山下有枯松与涧石,石上有银鹰歇足,展目望向雁飞之处。
画上有两句诗:
雁去悠悠朝与暮,千年万年心如故。
若水抚摸那画中的银鹰,终于明白有爱的思念原来是这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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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用的是,
行人悠悠朝与暮,千年万年色如故。
明天和后天出去玩,不更啦,周一晚上更
第222章 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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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命人将那画悬在床内,夜里看书时常常望画出神。
慕容慈携回赠的礼单请入,正见有奴婢跪在地上为若水解去罗袜,她不觉就要回避,却听若水道:“进来。”
慕容慈只得垂首入内,叉手行礼。
若水发现手中所持的一卷金刚经,抬眸问:“你都进来了,为何又要走?”
一时有流水声在室内响起,慕容慈默然须臾,方才道:“她……不喜欢人看到她的双足,臣忘了您不是先王。”
若水却来了意趣,笑着问:“你很想她?”
慕容慈默然不应。
若水却心事重重,似有所思道:“你明明很想她,明明知道思念是什么滋味,可你们还是一起把我困在这里。”她向外一望,“这里高得可以看到白日的浮云,夜里的明月,它们都是自由的,可我不是。”
慕容慈从袖中取出回赠的礼单,跪在脚踏前请她裁决:“这是往金圣国与梁国回赠贺礼的礼单,您想送她些什么,可以命臣去添。”
若水却看也不看,由奴婢替她擦干脚上的水,换上一双木屐:“你自己决定就是,无论送什么……也都不是我与她所想的。”她说罢,却对慕容慈道,“你随我来。”
慕容慈慢慢站起身,随她一路入内,挑灯熏被的侍女一一退下。
若水坐在榻上,她便跪坐在一旁,只觉夜色如流水在二人之间萦绕,静静地生出一缕幽香。
“我要问你些事情。”
慕容慈颔首:“国王请讲。”
“其瑟的女儿真的死了吗?”
慕容慈不想她竟会问起这个,只淡淡道:“您就在这里,什么生死之说都是虚无缥缈的。”
若水却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慕容慈微微怔然,只得叹息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与世道抗衡的能力的,尤其是那样弱小的生命,是根本禁不起任何风浪的。哪怕那个孩子很无辜,她的母亲曾是一国的公主。”
若水听罢便已了然。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这个世道存活下来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她一路走来所见的江南、草原、中原、高台……都有无数离乱的百姓在绵延三十年的战火中艰难求生。她记得中原的诗里唱,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却只能在无休无止的战争中度过,很多人甚至一去便不复返,留下的只有亲人的眼泪与哀思。她想到其瑟的那个孩子,又想到每逢中原减丁时草原消失的孩子,想到索洛尔的尸体运回来时阿琳的眼泪,想到月伦公主死前吞灭天地的那场大火,想到命如飘蓬一样的阿苏、楚儿、兰萱,想到一身伤痕的阿儿答……还有琉哈,她最思念与深爱的琉哈。她曾经亲眼目睹过她一切的得意与失意,也亲眼见证她向长生天祝祷祈求。
她忽然道:“我给她写一封信,你替我送过去吧。”
慕容颔首:“是。”她取来笔墨,伺候若水铺纸研墨,看她在灯下落笔无声。她以为她会写一些思念的言语来凭吊她们稍纵即逝的似水年华,但令她诧异的是,若水最终写下的,竟只是一个看似荒唐又可笑的盼愿。
但愿天下清平,乐享安宁。
墨迹一点点干透,凝结在雪白的纸张上,一如她自幼时所望的那个人的背影,连同她的志向与抱负,也都永远地镌刻在了若水的眼中。
十年后的她终于能够理解斡邻琉哈勒马金莲池前的盼愿。
那并不可笑,也不荒唐,而是她们在半生的四散流离中参悟出的道理,是如江海一般远大的胸怀,拥有着包容天地的气度。
慕容慈道:“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这是很难的事情,即便是金圣可汗与您,穷极一生也许都做不到。”
若水将那信折好,闻言亦是淡淡笑道:“若我与她都做不得,那就只能留待后来的人了……不过我与她尚是青春年少,志向虽大,总有光阴作陪,难说就没有功成之时。”她将那信递与慕容慈,眼中分外清明,“你们将我困在国王的位子上,只是不准我走,又没说不准我立一番事业出来,不是吗?”
慕容慈亦忍不住笑了笑:“那您首先需要学着坐一个好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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