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坦荡的北朝草原,她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报春花就开遍了山谷。与此同时,一枚以锦匣琉璃瓶盛装的灵药送入了阿儿答的毡帐,很快,那里传来了阿苏喜极而泣的哭声。
拜宗暧为太宰后,琉哈有条不紊地开始在万物萌发的季节里完善这个新建立的汗国,制订历法,颁布法令,招揽贤才,整顿军备。
她想让一切变得更好,完成半生的夙愿,并带给爱人一个渴望已久的和平国度。
然后静静地在没有战乱的时间里,穷尽余生去思念。
再次踏足高台土地的若水已经与十六岁那年被作为俘虏和礼物的人生彻底了断,所以当她榻上记忆中两架凌于半空的栈道时,俯瞰万象神宫下神女城的浮华庄严,也再不会有十六岁那年风雪中绝望的眼泪。
她走在宫廷铺设红氍毹的御道,会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这里丢过的金珠。她抬头望向两壁的浮雕,会想起那一幅幅金刚怒目与观音低眉。
她来到观音殿中,琉璃画屏后一抹倩丽消瘦的身影,跃然来到她的眼前。
车紫河莞尔道:“阿雁,我等你很久了。”
若水微微侧目,对身后的慕容慈道:“我要与旧情人叙叙旧,势至还要在旁亲观吗?”
慕容慈望向车紫河。
车紫河轻声笑道:“去吧,势至。”
空荡荡的白玉观音耸立在车紫河身后,有俯瞰人间之威,震慑心魂之力。
慕容慈离开后,车紫河还未来得及与她盼望已久的人叙旧,便被若水一手锁住咽喉,硬生生提到半空,华美的翟衣无力地垂落。
她艰难地抚摸上若水颀长有力的手臂,断续道:“阿……雁……妹、妹?”
若水恼恨至极道:“有时……我真恨不得……掐死你们所有人。”
车紫河两颊因窒息生出昳丽的艳红,很快,有更凄艳的色调,顺着她的唇角,落到了若水的手腕。
若水愕然地注视着车紫河唇角的血痕,以为自己给她掐出了内伤,忙松开手将她扔到地上。
跌落在地的车紫河剧烈地咳起来,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
若水终于察觉到不对,捧起她的莲面,惊觉车紫河的面色简直似雪将融一样惨白。
她心头轻颤,低声问:“你……怎么了?”
车紫河苦笑着,以手轻抚她的眼角:“我……快死了。”
那眼中的不甘烧痛了若水,令她不得不避开车紫河的注视,“不要耍花招,我再不信你的半句话。”
车紫河微微阖上眼眸,喟然道:“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恨……恨天不假年。”她抬高了些声音,望着若水,“如若我还能活二十年,哪怕只是十年,我都不想……”
但那已然注定,不值得遗憾了。
若水终于回眸,哀伤地望向她:“我不明白,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我赚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找一个喜欢的人陪陪我。”车紫河笑道,“然后……将高台的王位送给你。”
若水已说出心头的惊骇,只是更觉悲凉:“我不要,我从不想要这些东西。”
车紫河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你会喜欢的。”她幽幽地望向若水,“因为权力是比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都令人着迷的……你只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不会舍得放开。”
若水深感疲倦地站起身:“随你。”
她如一缕魂魄,在空旷悠长的廊道远去。春日的高台风情旖旎,雪域的神山映入她的眼眸,这也许是很美的土地,可此时只是一座囚笼。
她又被关起来了。
车紫河的健康在她到来后每况愈下,让若水不得不怀疑那一日的相见已耗干了她大多的余力。从那一日起,车紫河再也没有离开病榻,慕容慈不分昼夜地服侍,可即便如此,整座万象神宫却不曾又一丝风吹草动,似乎一切都掌握在车紫河的手中。
她来到车紫河的床前,见她几乎形销骨立,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面对死亡,她依旧会恐惧,无关于任何人。
车紫河望着床头将灭的灯烛,淡淡一笑:“你来了?”
若水坐在床前,取来琉璃盏,里面是续命所用的鹿胎熬成的药汤。
车紫河握了握她的手,摇头道:“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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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
第221章 雁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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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面容仿佛一触即碎的细雪,若水下意识地轻抚,指尖却只是一片苍凉。
车紫河目光依依,涩然一笑:“我还能看到你为我伤心……也是值得了。”
若水侧过头去,拢了拢将灭的灯:“我怕死,自己……或是旁人。”
车紫河向半支的窗望去,有浮云在天际徘徊:“我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这么些年吃的药,到底也该还了。只是……”她猛然抓紧身下的茵褥,“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叫我……怎么能甘心呢?”她强撑着一口气,慢慢地抬起手来,摸到了若水的手背。
若水哀伤地望向她:“你还要说什么吗?”
车紫河笑了笑:“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情……”她轻声叹息,“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对你做的事,和她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若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清明的一双眼,似半弯的月一样垂了下来,车紫河凝着眸,久久地望向她:“我知道斡邻琉哈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也知道……一旦我死了,这里便都要白送给她了。”
若水忡然道:“那有为什么要给我呢?你明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这些……”她摇头喃喃,“我统统、统统都不想要。”
“这是我挣命拿来的王位,我要给谁便给谁。”车紫河眸中映射出寒光,“只有给了你,高台才不会沦为北面侍人的臣妾。而你……斡邻琉哈给你再多,也终究是要你一辈子在她一人之下的,可我能给你真正的万人之上。”
若水却觉得荒唐:“我又不是你们高台王室与五姓的后人,没有继承王位的血统,何况你给了我王位,难道不怕我将来拱手让给斡邻琉哈吗?”她俯身贴近车紫河,“要不要现在就放我走,把你王位随便送给谁都无所谓,我向你保证哪怕斡邻琉哈攻入高台之时,这城中也不会有一个人被滥杀。”
“谁说你没有继承王位的血统呢。”车紫河毫无血色的唇角生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其瑟还是公主的时候,被祭赛王抛弃到荒野的幼女,其实没有葬送在虎狼之口,而是被送往中原教养。如今王室与五姓贵族皆血胤凋零,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说话时本已虚弱至极,可这言语的恶毒与阴险,却令若水浑身似坠入万年冰窖中,自灵魂深处一阵阵战栗,她穷尽这一辈子的阴谋,也都想不到这样的诛心之算。
她愕然而惊悚地望向车紫河,颤抖着唇:“你疯了不成?”她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我不要,我不要,我现在就要走,我要离开这里……”她抽出被车紫河握住的手,在她掌心里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冷,她终于明白,这些人都不是斡邻琉哈,没有人会怜惜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生命。
车紫河却只是叹息着,望向窗外天边婆娑的金柳:“五年。”她低声道,“子母毒的第一颗解药只能维持五年,五年之后无论你有没有改变想法,我都会让她再去送上第二颗解。”
若水神情一片黯然:“为什么……一定是我?”
车紫河微微阖上眼眸,为什么是她?这也许有很多种解释,譬如车紫河举目无亲,譬如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乱世称王的能力,譬如斡邻琉哈会念在与她旧日的情缘,来日便会在铁骑之下放过高台,可这些理由都不够,或是还是差了一些意思,只有那最不足与人道的理由才能解释一切……她想用另一种方式将她永远地囚禁在这里,用权力编织的牢笼,将这个永远闪烁着自由光辉的灵魂磨灭。
“替我叫势至过来吧。”她道,“我还有些事情托付给她。”
慕容慈神色哀伤、温驯地跪在车紫河的病榻下,她所有的情意,也都倾泻在这一别之际。
车紫河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颊:“我记得你推着我在万象神宫里看廊道下的剑兰。”
慕容慈摇了摇头:“我推得不好。”
“那就很好了。”车紫河慢慢地放下手,“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她……”
慕容慈目光轻颤,终是郑重地一颔首:“国王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五年之后若她留下来,便替我……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吧。如若到时她还要走……”她的目光霎时变得凌厉,似有刀刃顺着眼角划过,“那就用那件事……彻底……毁了她。”
慕容慈骇然地望着,眉头深锁:“真的要这样吗?”
车紫河却只是微微一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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