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姐姐,我明日就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喝阿儿答姐姐。”
而后,她便策马到宗暧的营地,揪出了几乎埋在造字的古籍书册中的宗暧。宗暧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低声叹息:“你来了?”
若水神色庄严,道:“宗先生,我听说你为阿儿答姐姐看过诊了,我想听你……告诉我实情。”
宗暧颔首道:“是……”不觉又是一声轻叹,“其实,阿儿答的伤势都不要紧,只是气血亏虚,就是断腿也已然接续上,慢慢地将养就好了,将来哪怕恢复得不好,但走路也不会是问题,最多不能骑马打仗而已。”
这个结果对一个年轻有为的草原战士已然是很残忍的了,若水勉强接受了,却听宗暧继续说:“只是她的眼睛……”
若水周身微颤:“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能治吗?”
宗暧眉头深锁:“不是不能治,而是我才疏学浅,那毒不似寻常,我……治不了。”
若水不觉哽咽道:“那有人可以治吗?”
宗暧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医术有限,说不定还会有人可以治得了。”可一时究竟要去哪里寻这人呢?希望实在太过渺茫,聪明的人大多权衡着便选择放弃了。
他沉吟道:“这个结果,我还没有告诉苏姑娘,但阿儿答醒来之后,这个结果就逃避不得了……”
若水默默了良久,忽然道:“我来说。”
她很快,在一个安宁的黄昏,平静地告诉了阿苏这个结果。
当她说到阿儿答很快就会醒来,阿苏的眼中顿时生出粲然的光辉。
而当她说到阿儿答双目失明的可能时,阿苏平静的目光罕见得有破碎的痕迹。
阿苏不想去权衡这几个究竟是好还是坏,只默默地望向尚且一无所知、昏睡着的阿儿答。
身体的残疾,她早就经历过了,她已然忘记了那时自己究竟是为何忽然变得残疾,却记得后来无数次阿儿答为她的失语感到遗憾与歉然的神情。
她不知那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会不会眷顾阿儿答。
若水说完了这一切,阿苏刚想和她道谢,去被她忽然握紧了双手,贴在胸口。
阿苏摸到她猛烈的心跳,看到她坚定的目光,觉得那宛若一袭热浪,有灼伤人的温度。
若水说:“姐姐,你等我。”她的手愈发用力,以一种不容怀疑的炽热安抚阿苏的心,“我一定会找到哭治好阿儿答姐姐的人。”
那一年在无边的绝望与黑暗中失去回回儿的痛苦,绝对不会再次上演。
那一日后,若水便变得忙碌起来,她不顾许多人的反对,领了一队人马,一日策马四百里,向东、向西、甚至向南……每逢遇到途径的商旅,都会将人抓来,在其中找出会医会巫的能人,威逼他们为阿儿答医治,但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难知天命的凡俗,对阿儿答的病情无能为力,若水一次次地满怀希望而去,却一次次地深感失望而归。
她甚为此劫掠了梁人一支流放囚犯的队伍,杀了梁国押送囚犯的官兵。
此举显然有些疯狂而危险了。
她的疯狂很快为琉哈察觉。
当她再一次出发时,琉哈的马蹄声拦住了她。
苍茫的天色里,琉哈将她从马上抱下来,不顾周遭的目光与若水的挣扎,拖着她回到了帐中,按到床上,抄起床头的茶碗,泼了一碗冷水在她脸上。
若水迷离的目光渐渐清明,察觉到自己失态时,将欲要躲,琉哈却已拿帕子,扶着她的下颌轻轻擦拭起来。
若水羞惭地低下头,眼睫上的水珠滴落在琉哈的手背,与之俱下的还有她滚烫的眼泪。琉哈只得慢慢地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揽在怀中。
若水在这个怀抱带来的抚慰中,怆然道:“如果阿儿答姐姐真的瞎了,一辈子都看不到了,那要怎么办?”她摇了摇头,目光因泪水而朦胧,“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就不会……”
“是休庐的错。”琉哈道,“与你无关,雁雁。无论怎样都与你无关。”
“可他已经死了,但阿儿答姐姐再也不会好起来了。她还那么年轻,她怎么办?苏姐姐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只带给她们更加沉重的悲伤。琉哈在一阵的怅惘中,忽然想到,在她的幼年与少年,母妃早亡,父汗多疑,忽都偏执,休庐冷漠,月伦年幼……只有阿儿答从一开始就追随着她,在飞舞的落花与激流的河水畔,阿儿答的马蹄始终响彻在她的身后,见证她的得意与失意,却始终不离不弃。
过往的战争那么残酷,却从未让她们感到惧怕,但这一刻,这个无异于噩耗的结果,却让琉哈深感疲惫与忧惧,这个冬日远比她憧憬的漫长,期望的温暖与安宁也变得模糊起来。
“阿儿答不是软弱无能之人,苏姑娘更是心智坚忍。”琉哈道,“我也会尽力,来寻找一切可以治愈阿儿答的机会,但在此之前,雁雁,我希望你可以冷静下来。无论是为了她们两个,还是为你如今肩负的身份,甚至只是为了你我的心……”
若水歉然应道:“对不起。”她撇过头去,黯然抹去泪痕,“请可汗赐罚。”
琉哈轻笑道:“罚你?罚你什么呢?”她轻握若水的手,“当年……我在高台中了毒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四处奔忙,如今我看见你着急的样子,就觉得那个莽撞又无畏的雁雁又回来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我高兴还来不及。”
若水皱了皱眉:“我不记得了……”她摇了摇头,“我才没有为你急过。”
琉哈笑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她轻声道,“别怕,雁雁,有我在。”这一声明明说得很轻,落在若水的心头,却重如千钧,让她连日的迷惘与失落,终于得见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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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我终究还是死了。
太阳汗:香。
本来一分开的现在一起更了
周三再见
爱你们么么哒
第216章 又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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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来到关押那一伙她劫掠来的梁国囚犯的马厩,只见看守几个凑在蓬檐下喝酒赌钱,见得她来,慌忙将金锞子一揽到簸箩里藏着,起身叫道:“大冢宰万福!”
若水笑吟吟瞧着这伙人,只负起手道:“藏什么呢?也与我瞧瞧。”说着便要伸手,那伙人知她素性宽宏,也只管笑嘻嘻地躲,打着哈哈道:“大冢宰您饶了咱们几个,抬抬手少得叫咱们皮肉受苦。”
依琉哈治军的札撒令,公干当值时赌博饮酒,该打二十军棍,为首者添一倍。
若水抬起的手慢悠悠收回去,只听他们继续道:“咱们看得累了,那里头的不是哭就是嚎,因着大冢宰的号令不打不骂,叫嚷得人厌烦,才消停了些,且饶咱们歇一歇吧。”
金圣庭的札撒令较以往添了许多安抚异族、善遇战俘的条款,大都由若水主张。
因是若水主张,旁人便更是不敢冒犯。
毕竟在汗庭常流言说,冒犯了可汗的汗命,尚求得大冢宰的宽宏,冒犯了大冢宰的军令,便是上天入地也求饶无处了。
若水松了松眉眼,摆手道:“只不许再有下次了……”
众人如蒙大赦,忙笑着应承:“是是是!”
若水眼锋微微一挑:“再有下次,我也包庇不得了。”
众人正觉窃喜时,自若水身后忽然传来个冷然的声音:“你这次也包庇不得了。”
众人惊悚望去,正是琉哈,忙行礼下拜。若水亦转身,跪地抚胸。
琉哈先扫了那藏不住的“赃物”与“证物”,只道:“你们这些,罚连值戍古列延三日。”众人原以为必得挨一顿皮肉受苦,不想只是看三天夜,忙谢恩领罚,得了准允便起身。若水跟着起身,不想却听琉哈加重了语气,责道:“至于你,公然行包庇之举,罪加一等,领四十军杖示众。”
若水肩头缩了缩,只低声应道:“遵可汗命。”那几个被她包庇的士兵见状,纷纷跪下哀求,若水打量着琉哈那副隐隐得意的神色,忍不住压了压唇角。
容得众人求了一阵子,琉哈方才将此事轻轻放下:“既然他们为大冢宰求情,我亦不好违逆了人心,只给你记着,若敢再犯,重责八十,绝不姑息。”
若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一抬头间,正是琉哈沉着脸向她看来,手掌搭在腰间皮带上轻轻敲叩。
那一时,叫若水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臀上忽然隐隐记起了早已渺茫的痛觉。
二人进了那一片马厩,若水袖着手,踢了踢脚下的土块,抬眼向躲在暗处的囚犯望去,口中只是说:“可汗御下真是越来越威仪赫赫了。”
琉哈勾她腰带,把玩起上头一串核桃大小的海棠香囊来:“又不会真的打你,可他们往后只记得你为他们受罪,必得拼死为你,那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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