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要人为我死。”若水道,“何况你也打得不少。”
“等往后都只叫你讨回来就是。”
“我可不敢。”
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只见那四面皆无遮风避雪之物的马厩里,隐隐地徘徊着男女老幼的哀戚声。
若水无声地望了望,便叫在外值守之人进来,将钉在木桩上的铁链子拆下来,拿一根链子牵着这一队老幼男女,约有三四十人,乌泱泱跪在雪化后露出的空地上,皆是衣衫褴褛粗头乱服,身上还有梁人官吏押送时虐打的痕迹。
这是被流放之人必会经受的,许多死于途中的自不必计较,能存活下来的,到了边地也不过与人为奴,常常十之八九熬不过大赦之年。这一伙人本希冀着苟活,不想途中又为若水带队劫掠,落入北朝人手中,更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几日里戚戚惶惶等死,如今都以为是真要死了。
不想若水却道:“是我误以为你们乃犯边的强盗,既是梁人,我北庭乃臣僚之国,无意冒犯天威,这便将你们放了,诸位自谋生路就是。”
那梁囚们乍听得此言,皆大为惊骇,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再觉得自己是做了场大梦。
那链子依次解开,若水与琉哈看了须臾,便待要走。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凄然的叫喊:
“郡主!北乡郡主!”
若水脚下一顿,回首望去。
人群里慢慢爬出来个形容枯槁的干瘦女子,哭叫道:“郡主!郡主娘娘!奴婢是神机王府服侍您的陈燕燕啊!
一旁驻足的琉哈眉头微蹙,她在这枯瘦的梁女眼泪里,隐约窥到了些不得而知的旧事,不禁玩味地一笑:“哦?雁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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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寻了些中原的粮食,叫人熬了锅黏糊糊的热粥,放凉得可以入口了,才叫人给陈燕燕端去。陈燕燕立时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喝了三碗后还要再喝第四碗,却被若水拦下,怕她撑坏了肚子害了性命。
陈燕燕只好舔着唇,依依不舍地看那些不懂五谷之香的草原人拿那东西去喂狗,狗也不稀罕。
若水斟了些热马奶酒给她,见她双手到处是伤,想到当日在洛阳王宅里温柔如水的年轻婢女,心中颇感惋惜。
“你怎么会被流放到这里?”若水问。
这一问,陈燕燕猛然大哭起来,扑到若水脚下叫道:“府上落了难了,殿下……殿下被皇上革爵圈禁,王妃娘子受了惊,产下小郡主便撒手人寰,奴婢们一干家人,或南或北的流放,奴婢原以为郡主娘娘真的殁了,不想竟在这里得见郡主!”她说到此处,终于意识到这里是什么所在,而原本早已死在梁国的北乡郡主周若水竟出现在了这里……她忽然想到那个流言,不觉惊惶,“郡主……郡主真的是……北朝的细作?”
一旁的琉哈终于听不下去,以胡语笑她:“南国说你是北朝的细作,北朝说你是南国的细作,我的雁雁果然是古往今来第一女细作。”
若水也不与她斗嘴,只安抚过陈燕燕,命其将前情尽诉。
宣和四年的秋天,在漠南厉兵秣马、漠北严阵以待的叶落时节,远在洛阳的朝廷出了两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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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放些多多的
第217章 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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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神机军典签帅吴壹银被弹劾私交外官,牵连出神机王周启钧与北朝太师公主斡邻琉哈往来书信。
虽然这些书信都在最终被推给了曾以郡主之名寓居神机王宅的若水,但皇帝对周启钧的猜疑有增无减。
而与此同时,梁皇在失了杨妃之胎后,终于接受了自己登基十年未有子嗣的天数,过继了兄长赵王的幼子、年十二岁的周恪。
据说在接见周恪的那一日,恰好入宫向皇帝问安的沂国长公主同在,甚至格外喜欢这个孩子,便与皇帝戏说,欲将自己的养<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给周恪,谁料皇帝欣然应允匹配婚姻。
在沂国长公主与驸马郭显不和的传闻流出后,皇帝的态度却十分暧昧,常常接见借口养病,在京郊菱泉行宫居住的沂国长公主入宫叙话。
就在皇帝过继了周恪的第二个月,便下旨加封其为陈留王,然而就在受封陈留王的第三日,周恪暴毙在了一场平平无奇的内廷家宴后,太医诊断其死于心衰,然而皇帝御用的神医孙昉却在周恪背上寻到了一枚毒针,正刺在对影心脉之处。震怒之下的皇帝命人彻查,最终查到了夫人桓氏身上。
被皇帝亲鞫的桓兰萱指认乃受沂国长公主指使。皇帝一向偏袒沂国长公主,其养女与周恪更要在将来匹配婚姻,自然不信。于是下令在桓氏居所搜捕,并命执掌前靖安司的裴越对桓兰萱与一众宫人严审。
不久后,桓氏宫人指认,那毒物乃是神机王妃李氏私相传递于桓氏,因皇帝多方弹压神机王,又有李后被废,不至半年便惨死冷宫,于是这一众当日为复国匡君浴血北朝的功臣便密谋毒杀皇帝,借皇帝死后无继,皇位空悬时 推举神机王登帝位。只是不想皇帝突然过继了周恪,才不得不先杀了这小儿性命。
皇帝随即将桓氏幽禁冷宫,又将神机王革爵圈禁,其家人尽数向北地与岭南流放,命其休弃已近临盆的妻子,周启钧不从,其妻却在乱中受惊,产下一女便撒手人寰。
一时举国震动,纷纷上言为周启钧求情力证,在几番博弈后,皇帝忌惮北境势大,终是休了诛杀周启钧的念头,将周启钧贬为冀州别驾,在别驾府南园筑起高墙,以禁军严防死守,不准周启钧自尽或与外人往来,对外只称是周启钧往冀州镇边,以震慑丹州。
陈燕燕说罢,再度抱着若水的腿抹泪:“郡主!郡主!咱家殿下怎能生心去害他陈留王呢!”
若水听罢,俯身将她那双伤痕斑斑的手握住、拿开,只道:“那你如今……又想我去做什么呢?”
陈燕燕闻言大怔,呆呆地望着神色冷清,眼神含着嘲意的若水,恍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洛阳神机王府的郡主了,无论她是不是什么北朝的细作,她与她露水似的缘分也早在这光阴中耗干了,何况……陈燕燕望向更远出的琉哈,仅仅是这样一望便让人心生惊惶,这世上竟有这样摄魂震魄的一个人,不知能俘获多少人的心,那在洛阳时短暂的绮梦再美,又哪里比得过这么一个人?
她心灰意冷地委坐在地,蓬乱泛黄的发,如一块破烂麻布般披在肩上,讷讷道:“我……我……”
琉哈适时走到若水身旁,以手轻抚若水的肩,而后居高临下地望向这个在尘埃中无助涕泣的年轻女子。陈燕燕一见她,立时便瑟瑟抖起来:“你……你……”
琉哈却懒得一顾,拎着袍子坐在一旁。
陈燕燕早已魂飞魄散一般,俯伏在地不敢仰视。
到底是若水见状不忍,上前将陈燕燕扶了起来:“你若想留在这里,我也可以收你在斡尔朵里做女奴,你若想走,我也可以给你出关的界令,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无心也无力。还有……以后我为你改的名字不要叫了,叫回你从前的名字楚儿吧。”
陈楚儿呆呆地看向若水,她不记得若水何时问过她的本名,若水为她改名后,记得她本名的人便更少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再依她本名来叫。
若水不明不白地出事后,她便被贬到了杂役处洗衣劈柴,后来阖府遭难又惨遭牵连……她的生命只似风里蓬草、水上浮萍,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坐在胡床上,猛地听到身旁火炉里炭火燃烧的呼腾声,颤抖的手慢慢地松开若水的衣衫,一番踌躇下来,再度跪在了若水面前,连磕头数下:“求郡主留下奴婢吧,奴婢愿为郡主洒扫庭院叠被铺床,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只求在郡主身旁有块活着的地方……”
琉哈额角隐隐有一根青筋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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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领着清洗干净,换了胡服的陈楚儿回帐,倒在床上歇神,陈楚儿便跪坐在她身旁,不敢出一点动静,一旦若水动身,便立即追随失去,问:“郡主有何吩咐?”
几次之后,若水便颇为无奈地按住她的肩,在她瑟瑟发抖的目光里低声道:“我什么都不需要。”
陈楚儿颔首应道:“奴婢知道了。”
若水却没了困意,叫她服侍自己沐浴。陈楚儿去取干净衣裳时,若水已进了烧好水的浴房,正解衣时,身后帘幕微微飘动。她忽然抄起手边的水瓢,向那帘幕砸去。
帘后的人影手持水瓢,眼含笑意。
若水眉头紧蹙,愕然看着来人:“是你?”
外头传来陈楚儿的声音:“郡主?”
若水抬高了些声音:“没什么,你先不要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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