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197页
    不想也绰却反问:“外面战火纷飞,宗先生怎么在这里?”


    宗暧道:“战场杀伐是武将的事情,小人一介文人,做不得这样的事。”


    也绰缓缓仰起头,望向宗暧身后的方向,古道绵延在山回之处,茫茫白雪覆盖着,远望无边无际:“你将梁国的长公主送走了,这虽是好心,却不怕她这一路战火纷飞,会遇到不测吗?即便能回到故国,一个被送往异国和亲又死了丈夫的女人,她的国人与家人……肯接纳她吗?”


    宗暧听罢只是一笑:“尽人事,听天命。”他接着便问,“岐国长公主尚有母国可归,不知大妃又能去哪里呢?”


    也绰道:“我当然是在这里,等着大汗回来。”


    宗暧双眸幌月一样的亮,摇了摇头:“他回不来了。”


    “那就好。”


    也绰转过身,一步步登上祭台,墨发白袍在风中飘扬,神情中似有看到尘埃落定的遗憾与不甘,“我听闻,二三十年前,梁国曾频繁向北朝滋扰,以‘减丁’之名,屠杀男女,掠夺幼童,不知宗先生可知道吗?”


    宗暧之父亦曾是梁国重臣,又如何不知?


    那大约是三十年,在他们这一代人还未降生,或不过都是孩子时,上一辈人就已经定下的“大计”。那时的大漠南北尚属梁国羁縻,但梁皇因宰相桓崇谏言,长城之设,不足抵御胡人,实为我国之大患。


    梁皇便采纳邓岸之策,下令每三年出兵至草原剿杀人口,以“灭胡之丁”又强令各边地都护府谕令胡人首领,加重对宝马良驹的征收,以“弱其力”。但灭丁弱力,都不如随后的第三条谏言狠毒。


    桓崇上书,请命领旨灭丁的军队,在将胡人贵族幼童掳掠,带回中原受王化教养,待将来北伐蛮夷,便用其人自杀自灭。


    冷意在这一刻钻入了宗暧的骨髓,或许是此计太过狠毒的缘故,他曾听说,那些被带回中原的孩童大都因无法忍受毒打虐待的驯化而早早夭亡,哪怕有一些被驯养成功,在战场上也全然不是那生长草原的同胞的敌手,最终亦逃不过惨死的结局。


    桓崇的计策似乎落了空,而他本人也因此受到天谴,反噬自身,其二子后来皆死于北朝人之手。


    制定这个残忍而狠毒的计策的人,在漫长的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光阴中老去了,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的,却是从一开始并不需要为此负责的孩子们。当那些孩子长大,在洛阳的日暮烟岚、碧色连天中,望见自北而来的汹汹铁骑时,手中还攥着春日祈福所放的纸鸢。


    三十年前,人皇王自斡邻、色愣、别索三河源头的和林高山起兵反抗梁国,一统草原。十五年前,神机王周定败亡于幽燕之地的医巫闾山,后来北朝催马南下,中都大火,梁室南渡。数年前,因北朝内乱,海别、高台之主相继死于外患内乱,梁国神机军趁势起兵,收复中原。如今,漠南漠北两处汗庭对峙在蹂谷之地,践踏着祖辈的基业与荣光,被迫因权力的竞逐走向了自相残杀的地步,胜负未定。而中原的梁国亦在上演着一幕幕荒唐可笑的倾轧与阴谋。


    宗暧不觉叹息,身在其中的人,还不知生命的可贵与时间的残忍,不知人世的所有努力与执着在上天看来不过是白云苍狗,沧海一粟。


    远处的刀戈声纷乱喧嚣,眼前的祭台直上天幕。而被困在暗处的人们,也正在不懈寻找一条生路。


    若水发现来时的入口被封住了,且其上似乎压了什么东西,竟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心中骤时生出一阵不安来。


    “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你进入这里,就将入口封死了。甚至……还要可能就是故意引诱你到这里来。”阿儿答气息微弱,但理智尚存,不免叹息着苦笑道,“你怕死的话,现在哭也来得及,等咱们饿成一把骨头了,就哭不动了。”


    黑暗在将恐惧无限地放大,等死的阴影笼罩着,连阿儿答都在虚弱之际动摇了一向坚韧的心智,若水仰头扶着方才走下来的入口,默然了须臾,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当时想死不让我死,如今想活,倒要把我困死在这里了?”她扶着墙壁的指腹传来阵阵冷意,忽然令她想到,就在这暗道的尽头,在阿儿答被锁的地方,在墙壁的缝隙间,明明是有……


    “有风。”若水顿时喜笑颜开。


    阿儿答疑惑:“有风怎么了?”


    “有风就证明不是死路,就有出去的机会。”若水调整了一下姿势,忍不住皱了皱眉,“阿儿答姐姐,你真的很重。”


    阿儿答伏在她背上有气无力地骂道:“不是你小时候被琉哈责罚求我救你,捂着屁股趴我背上哭着不下去的时候了。”


    若水笑出声来:“我说的是实话。”


    阿儿答已没多少力气,长久不见天日的囚禁与饥饿,还有身上的伤势都在不断地好损耗这她的健康,若水与她说笑,也是想她多一些求生的意志。


    但阿儿答靠在她肩上,感受到这个孩子坚定的骨骼与惊人的心智,还是在衰弱之中感觉到自己的老去。她开始思念阿苏,后悔临行之时因为自以为胜券在握,没能与她好好地道别。


    阿苏或许还在等着她,那个看上去脆弱得像一捏即碎的花萼的姑娘,却有着世人都难以企及的强大的心智,哪怕没有自己,也许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她这样心怀侥幸地想,以图减轻一些自己的担忧和对阿苏的歉疚,百感交集时,脑中最深处回荡着的却依旧是她们初见时,阿苏那双慢慢抬起的水晶一样的眼眸。


    阿儿答的气息更弱了一些,若水不由得心惊,往上颠了颠,将阿儿答颠得一震,忍不住道:“怎么了?”


    若水道:“脚腕疼。”


    阿儿答沉默了片刻,问道:“是在哪受了伤吗?”


    她记忆中从未听到过这个孩子真正地喊疼,这一点倒和琉哈像极了。


    她想,也许琉哈与这个孩子,这两个人都没能发觉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是多么隽永与深刻。


    若水笑了笑:“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其瑟弄的,也可能是在梁国天牢……”她摇了摇头,“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终于走回阿儿答被锁的地方,扶着墙壁不断地敲敲打打,终于在一处感受到了最为明显的冷意,被无孔不入的寒风,透过缝隙吹来。


    她闭上眼,回忆着整条暗道与暗室的构造,觉得十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忽然,她闻到一股渐浓的呛人烟味,是从来处不断飘来的,阿儿答惊道:“难道……他们要放火烧死我们?”


    若水强自维持着镇定:“你想吃烤羊想出幻觉了,阿儿答姐姐,哪里有烟,我怎么没闻到?”


    “真的吗?”


    若水几乎是心跳如雷了,却还是笑着说:“不然呢?”她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回手塞在了阿儿答手中,“苏姐姐的帕子,你多闻闻。”


    阿儿答遂攥着帕子凑在鼻下,然而依旧难以阻止她的神思渐渐模糊,口中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若水每一句都不曾落下地回应,哪怕时常会被烟熏呛得咳起来……


    阿儿答断断续续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只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吓坏了,我知道你想哭来着。”


    若水道:“苏姐姐不会哭的,她顶多会偷偷抹眼泪,不让人看见。”


    阿儿答说:“春天到了的时候,你带我……去河边放风筝吧。”


    若水道:“我也很想放风筝,让苏姐姐也给我做一个。”


    阿儿答说:“纳依不见了,琉哈很难过,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好像在哭。”


    若水默然片刻,不知是被浓烟所呛的缘故,眼眶处一阵酸涩,只是摇了摇头:“她不会为我哭,她只会让我哭。”


    阿儿答叹了口气:“我……不想死……”


    那一声归于长久的沉寂。


    若水咬紧牙关,知道所剩的光阴无几,拼命地回忆着。


    在靖安司堆积如山的古籍里,有那么几册营造上的旧书,裴越撂下茶杯,感慨:“不瞒郡主,我朝前后二十年里,最通机关术数之人,此时已不在国中了。”


    她看着那上面手绘的图样:“这不是给皇帝贵族们造的地宫吗?怎么还有个出口?”


    “有些皇帝贵族,怕工匠出去,将自己地宫之所泄露,就会在下葬时将工匠等一同封闭在地宫殉葬,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最严。所以有些工匠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会在地宫为自己留一条逃生的暗道。”


    若水扶着墙壁的手猛然用力。


    甬道连接密室的构造,不正像极了一处陵墓?那么建造这里的那位工匠,一定也留了一处通往生路的门……她摸索到阿儿答被囚的地方,这里若对应起来,正是地宫中铺摆放棺椁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不断地探寻着,在阴冷至极的暗室里,汗水一颗颗地砸落。暗室的烟越来越重,背上阿儿答的气息却越来越弱,她拼命地回忆摸索搜寻,祈祷着长生天开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