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儿答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先坐一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若水虽觉得不好耽搁,却也不曾拒绝,坐在她身旁,侧身靠在墙壁摸索,只是苦于没有灯火照耀十分艰难,此时阿儿答亦不做声,若水隐隐察觉她大约哪里受了伤,整个人都十分虚弱,更急于将她带出去,便又道,“姐姐要说什么?”
阿儿答默然须臾,道:“我听琉哈说,你本是梁国人?”
若水怔忡着,属实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算太合时宜,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当年我被送到这里,就是为了接近公主,刺杀人皇王。”
阿儿答只觉得荒唐:“当年你只是个孩子,如何能做到呢?”
“可我还是做到了。”若水道。
阿儿答笑了笑,抬手一敲她的手臂:“真不谦虚呢。”至于什么国仇,什么家恨,那都是外面的刀光剑影要计较分明的,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生死未卜的亲人。
“是梁国人也好,这样你与阿苏,也算是同胞了。”阿儿答幽幽叹息,道:“我刚遇到阿苏的时候,将她留在身边,发现她夜里总是睡不着,即便能睡着,觉也很短,常常夜半惊醒。醒来了就不知该做什么,她又不能说话,当时也不敢接近我,就缩在床边,漫无目的地盯着哪一处看。琉哈说你从小也是常常地睡不好,有时,你与阿苏两个人是那么的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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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还有一更
(拎裙子)(哒哒哒小碎步)(技惊四座的舞蹈)(优雅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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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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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苏姐姐可不像。”若水微微一笑,“我没有她一半的坚韧,也没有她与生俱来的善良和不曾改变的宽容,当然……也没她生得好看。”
“这个时候了还油嘴滑舌。”阿儿答轻笑道,“可你们都是聪慧又孤苦的人,而我与琉哈又总是做的不够好,常常觉得……于你们实在有太多的亏欠。”
“没有。”若水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你恨琉哈当年舍弃你的事情。”
若水侧过头去:“没有,没有……”
“你听我说。”阿儿答强咽下一声呻吟,不觉涩然一笑,“若是我与阿苏到了那样的关头,其实死便死了,倒也无妨,能和她死在一起,也不算是枉活一场。但假若易地而处,如我是当年的琉哈,好妹妹……”她握住若水的手,冰冷的体温令若水不禁惊骇,她记得阿儿答的手与琉哈一样是比常人热一些的,如今怎会冷成这个样子?耳畔依旧是阿儿答的声音,虚弱的气息更加明显,“我与你说句掏心掏肺的话,若当年是我……我也会选择一样的路。”
若水心头一紧,咬下唇角,半晌方道:“我……知道。”
“那时她身上所系的绝不是她一个人,更有那一场战争中被她带离家乡的所有的将士,他们没有理由为你们同生共死的誓言而活活等死。”阿儿答道,“她得想法子把那些人……带出来,而当时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条路还能试一试。”
“我知道。”若水颔首道,“我都知道。”
即便当时恨得入骨,可后来的日夜飞逝,她也在渐渐地明白一些事,明白人在感情之外,还有道理,还要权衡利弊,她也渐渐地理解了当年琉哈的选择。
但再多的理解都不代表就能原谅,她在高台流下的鲜血与眼泪,被囚禁与羞辱的不堪,至今阴影长随的对黑暗的恐惧……因为爱得太热烈,所以恨也跟着变得恐怖,变得残忍,不死不休。
“当然了……”阿儿答揉了揉她的手腕,“后来你射她一箭,我可没有半点疑议,依我看,她也是活该吃些苦头。”
“姐姐……你可是她的表姐。”
“我可把你认作是我的亲妹妹。”阿儿答道,“这样里外里,你还比她更亲些呢。”
若水亦忍不住笑出声来,贴在冰冷的墙壁摇了摇头,有细弱的冷意从缝隙钻到她的眼前。
阿儿答道:“我们小的时候,忽都和休庐合起伙来也打不过琉哈,两个人被打倒之后,我就往他们身上砸牛粪……因为琉哈嫌脏。”她笑道,“后来月伦出生了,琉哈很喜欢她这个小妹妹,等月伦能走路的时候就带出来,我们把她抱上马,哄着她甩鞭子唱歌听,她扯着我们两个的衣裳叫姐姐、姐姐,说姐姐等等我,再等等我……只可惜,月伦她身体不好,长大些就不喜欢骑马了。再后来,琉哈就把你带了回来,我一看你那时的样子,红扑扑白嫩嫩的小脸儿,眼睛亮得很,就知道是合着她心意长的。”
阿儿答想,如今能记得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也许长到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你想要的。”
“这样就很好了。”若水亦有所感,想到琉哈失去月伦时那一夜的眼泪,纵然后来琉哈亦做出了与人皇王一样的选择,但那一夜的眼泪还是滚烫到令若水终生难忘,她道,“已经足够了。”
“你还很年轻,对一切都不满足才是对的,想要更多当然也是对的。但长生天似乎给我们的人生写满了骤变的悲剧,不容我们肆意地挥霍自己的情感……”阿儿答喟然道。
若水隐隐听出不安之意,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姐姐?”
“但只要你的心有了答案,就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我知道。”若水咬着牙道,“我都记得了。”
“出去之后,替我把这些话也告诉阿苏吧。”
若水周身微微震颤:“姐姐?”她勉强笑道,“这些话,自然是你亲自说才好呢。”
幽暗里,阿儿答周身的锁链发出一阵牵动的窸窣声,那声音诡异古怪,令若水没来由地觉得心底生出恐慌来,她愈发地握紧了阿儿答的手臂:“姐姐?”
“我出不去了。”阿儿答平静地道,“我的腿叫他们打断了,眼睛也被毒瞎了,被锁在这里这些日子,就是等死而已,没想敲个调子还把你敲来了,你既来了,我也有了个托付之人……回去告诉阿苏,叫她万事随心,只要她快乐,我就是死了也瞑目。”
若水脑中轰然裂开一阵剧痛,脸色霎时惨白,神情中尽是一阵绝望的茫然,在这一切都被昏暗吞噬时,倒反而不会伤人了。她勉强在这从天而降的打击中维持着冷静的思考,只是自己亦不曾察觉周身的颤抖是多么惊人。
阿儿答拍了拍她的肩:“你瞧你,抖得像叫风打了一样,我眼前不是还出着气儿呢?就是要死,也不是这时候……”若水忽然抬手盖住她的唇,低声道:“别说了,姐姐。”她不待阿儿答再开口,便将刀拔出,摸索着确定了位置,手起刀落,将两条铁链依次砍断,忍着掌心的麻意将刀收了起来,“腿断了还能接,当时在高台,其瑟一根根把我手指掰断的,接好之后我还能拉弓射箭,眼睛瞎了……也能治,什么灵丹妙药我都给你找,人世间一物降一物,就没解不了的毒……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将你一个人丢下,也别想我替你照顾苏姐姐,草原上没有妹妹收继姐姐这样荒唐的事情,自己的爱人要自己照顾。”她不顾阿儿答的挣扎,将人强行负在背上,用衣带紧紧缠缚起来,“回回儿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死了一半了,没有你,苏姐姐也一定再不会笑了。她那么可怜点一个女人,一辈子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你不能做让她伤心的事情。所以,我一定要把你们……都带出去,去过好日子,去过骑着马纵着鹰、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好日子。”
长久隐没在暗处,她的眼睛终于适应在可以看清一些眼前的路,纵然依旧十分模糊。
但这就足够了。
她最后调整了一下身上的负重,身后的阿儿答无奈地叹息,却早已失去了力气挣扎,只能伏在她的背上。
但这一刻她惊觉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可以与白海青比肩翱翔的大雁,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生命与自由的光辉。
她想到阿苏曾说过的,这个孩子注定是自由的,哪怕身在牢笼也不会放弃对自由的渴望。而她的生命更加坚韧,是任何利器都无法斩断的一道长流的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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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儿答姐姐:我总觉得名字里带沟的人挺该死的。
第211章 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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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云端的巍巍高山似与天相接,寒雾缭绕的山间透出暗青的颜色,澄澈如镜的斡邻河在正午时冰雪消融,襦碎裂成千百块的琉璃,倒映着湛蓝的穹苍与纯白的雪山。
和林山下的祭台便坐落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各色长幡围绕木栈道,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妃殿下。”
也绰回眸,来人着胡服,梳中原发髻,插一支素木簪,寒风里长身玉立,似松如柏。
宗暧正欠身行礼,抬眸肩望着浮云下白雪一样的女子,微微一笑:“大妃殿下要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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