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170页
    琉哈让人取来衣靴,纳依看也不看,只道:“你要做什么?”


    琉哈道:“换上衣服,我再告诉你。”


    纳依权衡之下,到底对那捧衣的女奴伸出手:“拿来。”那是一件与琉哈身上所着大体类似的白衣,蓝白二色乃斡邻部贵色,那衣裙上通体不见什么花纹,只是用料金贵,女奴替她穿好靴子,纳依站起身,但连日也不能走动,脚底虚浮,险些就要跌倒。琉哈扶着她的手臂,纳依与她的胸膛相去不远,颇为不适地挣脱开,慢慢适应着站起身。她狼狈而固执地远离自己,琉哈颇感无奈,对那女奴道:“先出去吧。”那女奴自然恨不得早早远离,当时便恭敬离去。


    纳依扶着墙,慢慢直起身,依旧昂着头,神情一片傲然:“你要带我去哪里?”


    琉哈取下墙上的刀:“到了你就知道了。”


    纳依被她带出金帐,久违的阳光十分刺目,纳依合着眼缓了一阵子,才勉强能够视物。她跟着琉哈,只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却一眼也不愿瞧那个在自己前面的身影。过往这个距离,她总是期盼可以再短一些,如今却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她的爱与恨纯粹到做不了任何伪装。


    她被琉哈带到一处高搭的木台前,那片空地是汗庭处罚犯错的贵族或军官的用地,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一丈高的木台,哪里业已整齐侍立着许多斡邻部的贵族军官。纳依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形时,脸色霎时苍白如纸:“这是……”


    在她眼前的木台上,架起一座十字木桩,桩上缚着个惨淡灰败的身影,低垂着头颅,似乎早已没了气息,两膝间凝结的乌色血迹最是清晰。


    琉哈以手轻抚她战栗的肩膀,神情如无波道:“雁雁,你一向都觉得我残忍,不妨今日仔细地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正当纳依惊疑未定时,身后不知何人开口道:“宗先生来了。”很快人群就让出一条路来,纳依远远看去,一样身着白衣的宗暧手持可汗符节,淡然如一片轻云般走来。


    纳依一见他来,顿时挺起胸膛,以一种审视的轻蔑与他对视。宗暧却似在包容一个胡闹的孩子般报以一笑,那笑容好似一个无声的嘲讽。纳依恨得咬牙切齿,一旁的琉哈不禁道:“雁雁,你看聪明人这样多,可你什么都学不会。”


    宗暧走到人前,对琉哈抚胸施礼:“公主。”


    琉哈亦优雅地回礼:“宗先生。”


    “可汗命我代为观刑。”宗暧举起手中的铜符,“符节在此。”又道,“忽都殿下的王妃有恙,就不来了。此事但凭公主裁处。”


    琉哈自然回以一笑道:“好。”


    纳依呆怔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他是……”


    “梁国安西将军,褚缨。”琉哈道,“数月前,在洛阳城破时自尽不成,为休卢所俘。父汗数度寻梁人智士劝说他归降,可他一向不从,于是……父汗失了耐心,自然不会再留他,要用他的命,祭旗出征。”


    纳依望向周遭的弓箭手,不禁道:“草原上一向敬重忠烈的勇士,他的气节难道不能够令可汗施舍恩典放过他吗?”


    琉哈无奈一叹:“雁雁,你看,你一向都怀有太多不该有的奢望。父汗又凭什么放过他呢?放了他,让他利用自己的声望,再度聚集兵众反抗我们的统治?”


    纳依心如死灰,忍痛侧过头不忍再看。


    她当然知道,知道她没有立场去评判这一切,她也救不了褚缨。


    宗暧登上木台,走到那被缚在刑台上的人前,低声道,“子义兄,别来无恙?”那人终于有了一阵微弱的反应,慢慢抬起头来,蓬乱的发间露出半张青肿的面颊,几乎脱了人形。


    褚缨慢慢看清眼前来人,那双明亮的星目中登时燃起怒火:“二姓国贼——你还敢来见我!”声音沙哑,却有十分怒恨。


    宗暧无奈地后退一步,躲开他唾来的血沫,低声一叹:“昔年在梁国,我与子义兄同为官宦之后,同于洛阳学宫中求学,后又同为东宫之属,如今与子之别,兄对我,难道只有怨愤而已?”


    褚缨垂着眼,被铜锁穿透的双腿无力支撑站立,但身上早已感觉不到痛楚。他一路被押解北上,所见的中原失地是何等的残破,遗民是何等的孤苦,这些来自草原的蛮夷穷尽手段想要逼迫他归降,但所见历历在目,他又如何能降?面早已降于蛮夷的宗暧,那些过往的同窗同僚之情,同心辅佐昭仁太子的誓言,又能支撑什么呢?


    然而他亦不能苛求宗暧什么,只是摇头间发出沙哑的笑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死而无憾。至于你,好自为之吧……”


    宗暧沉默须臾,忽然用只有他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对他道:“你我想要侍奉的那位主,我替你找到了。你信我,我一定会送他回到……故国。”


    褚缨怔了片刻,似乎很快就理解了他言外之意,惊愕间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是欣慰或是释然,是感慨上苍有眼,还是可恨天道不公……连他自己也不想不清楚。国仇家恨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于是其他的情感都变得渺茫了。


    他笑着颔首:“好。”依稀间还是那洛阳城中春风得意的年轻官人。


    宗暧后却一步,遂走下木台,日光粲然,却从未留情。


    琉哈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身后已有十数个弓箭手张起长弓。


    他对琉哈一颔首,琉哈会意,抬手间,十数名弓箭手再度绷紧弓弦,随着琉哈一声令下,十数支羽箭一齐飞出,钉入褚缨四肢。


    纳依闭目不肯看,却听到破风声里一阵极力压抑的呼痛,她知道那是褚缨发出的,因为人的身体终究有不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正当她以为这已是结束的时候,琉哈的手却再次举了起来,簇亮的箭镞再度对准刑架上的褚缨。这已无异于是一场几近残忍的折磨,而非一个忠烈之士该有的结局。


    纳依惊愕地质问琉哈:“你杀便杀,为什么要这样凌虐他?”


    琉哈无视她眼中的悲痛,她不解,更厌恶纳依对这些梁人的留情,正是因为她几次对梁人留情,才招致那么多的祸患,怎么她还不明白!


    琉哈甚至颇为懊恼地想,如若一开始就没教她这些,如今或许还能安生些。


    “因为他是我们的敌人。”琉哈怫然给出答复,再度下令道,“放箭。”


    又一轮的射杀,精准避开了褚缨的要害,似乎恨不得在他身上钉出无数窟窿才算罢休。纳依眼前已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她甚至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她无助地看向宗暧,不顾在场军官的错愕,扯住宗暧的衣衫高声质问:“他是你的同胞啊!你难道……难道就不能帮帮他……”


    琉哈强硬地将纳依扯回,对宗暧道:“抱歉,我回去会好生管教她。”


    宗暧气定神闲一笑:“公主有这样重情重义的部下,是好事。”


    琉哈摇头,无奈道:“她的情意总是用在错误的地方。”


    第三轮的射杀即将开始时,纳依忽然冲出人群,一路冲向刑台。琉哈甚至来不及让人阻拦她,那抹纯白的衣裙便已然如一片烟云般从她眼前远去,似乎再昭示着什么既定的结局,令她深感不安。


    她想,也许这真的有些残忍了,她不该这样伤害纳依。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纳依不敢直视眼前的“血人”,呆怔着,似乎秋风里枯死枝头的叶。


    褚缨气息游离,勉强睁开眼,对上她眼中的悲色,仅剩的理智令他难以思索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是在生命的尽头,对掠过他眼前的所有人,本能地一笑。


    纳依拔下腰间的刀,捅入他的心口。


    不但琉哈,连宗暧都有些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在场围观的军官更是目瞪口呆,唯有纳依缓缓拔出那把短刀,将几乎浴血的褚缨上上下下逡巡一片,似要将眼前的一幕永远地铭记。随后,她麻木走下木台,对这种做法可能招致的后果一片漠然,早已无心挂念。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笑道,“这也太心急了”。


    这一句话,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于是很快就有人附和,虽然在指责纳依的急切,却亦表达了对这种手刃敌国将领做法的赞许。


    但或毁或誉,或骂或笑,纳依都已不再关心,她懒顾周遭的变化,槁木一样走到琉哈面前,溅起的血迹如同盛开在雪地的梅花,在她的衣衫上绽放。她抬起头,用空灵的目光轻轻一扫琉哈,而后跪在她的脚下,低声道:“属下一时情急,请公主责罚。”


    琉哈沉默着将她扶起,终是留有最后一丝不忍,柔声道:“你没有错。”


    褚缨被处死后,尸首由宗暧主持下葬,规格甚高。夜里,北奴在幽咽的河水畔,面对当空的明月,默默跪诵超度的经文。


    回到帐中后的纳依精神一直都不大好,琉哈以为是被吓到了,也不再能狠心对她施加任何囚禁的手段,只是如旧地与她相处。夜里纳依似乎听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念诵,在寂静的深夜中流淌,潜入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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