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败的轮回碾压过经历那场战争的每一个人。
然而元和六年的仲夏,所有人都还未曾预料到战争的结局时 ,胜利的天平依旧毫无意外地倾向北朝的军队。
梁国自元和四年冬日起兵,至五年春分两路总共七万兵马分东西各自渡过长江后,西路安西军由褚缨率领,自广陵北进,沿途攻克徐州、兖州、濮州、相州,将为太师公主辖下汉地世侯李珲所治的原梁国中都洛阳夺回。但褚缨入驻洛阳后不久,休卢军便趁褚缨粮草不济之时重新攻克洛阳,生擒褚缨。
安西军遂节节败退,困守徐州城。与此同时,与北朝军鏖战于冀州的东路神机军亦被梁帝召回,驻扎于泗水北岸。
神机王周启钧连上三道奏表,言机不可失,应一鼓作气北上破虏,收复河山,重整中原。梁庭君臣犹疑未定之时,宰相桓崇力排众议,一力支持北伐。
于是梁帝下诏,再度调派五万兵马,自江陵北上,与退守徐州、泗水的两军会合于泗水北岸,神机王于泗水立寨迎接。参赞军师邓岸定计,将十二万兵马分为三路,分别进军梁上京燕州、中都洛阳与西京长安。
而这场战争中北朝军队的第一次惨败,便发生在西京京畿的岐山。
驻守岐山的汉地世侯乃琉哈之部,但辅佐世侯的监察长官却是忽都之属,因汗庭之内琉哈、忽都二人水火不容,那世侯雷度与监察官亦胡赤儿十分不和,那胡赤儿常呼雷度为“汉蛮子”,聚众滋乱,劫掠百姓,恰逢神机军西路军攻打西京之地,雷度愤而起兵,与神机军里应外合,于叩关之夜大开城门,将胡赤儿等众斩首,截耳割舌以还,神机军遂攻克西京长安。
长安失地之民,不分老幼,争先以酒食夹道犒军,高呼“何幸今朝见我王师”。
消息传入蹂谷汗庭,人皇王震怒,召琉哈、忽都入金帐,将前情尽诉,呵斥二人治下不力。同时诏令留守冀州的王子休卢即刻着人将褚缨押送至汗庭处死。
那些日子,纳依本难以接触到帐外的军情,自她被琉哈囚于金帐后,便再未曾得见什么人,这世上原就没有多少人在意她的生死与存亡,琉哈对外只需称她卧病,便再无人敢追问一个负伤功臣的状况。
但意外的是,大约是迫于多方的威压无从释放,或是对过往二人无话不谈的惯例的延续,琉哈却很乐意对她讲述外面的军情,而每每这时,也是纳依唯一愿意倾听她讲话的时刻。
她并不是一个热衷战争的人,但她必须要承认,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在被琉哈改变着。
当琉哈谈及西京之战时,她面上不为色变,心中却畅快不已,当她说起人皇王对欲杀褚缨泄愤时,她的双眸立时暗淡下去。
琉哈将她眸中的暗淡尽收眼底,不禁道:“褚缨被俘后,休卢命人散布他投降的休息,得知消息后的梁帝就以通敌叛国下令将他在金陵的一家老小悉尽赐死,想来为君为王之人大都如此。若是错杀,损失只在褚缨一家一户,若是不杀,一旦有失,死的可就不止百十口人了。”她轻抚纳依因嫌恶而皱起的眉头,淡淡道,“人们对权力总是格外宽容,刻薄,残忍,冷血,多疑,这些人性里最下作的品格,只要冠以君王主上为国为民的名号,就都可以被粉饰为成就大事必然要有所牺牲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一笑道,“所以权力格外也令人着迷,古往今来都无一例外。一但获得权力之后,人就都会变得格外下作。”
“不。”纳依少见地给予了她回应,虽然依旧是在否定她。
“哦?”琉哈有些诧异,忍不住问,“雁雁,你又在天真地想什么呢?”
纳依缓缓睁开眼,目光好似两道冷冰冰的刀刃:“不是权力改变了一个人,而是这些人,从来都是残忍暴戾之辈,权力只是放大了他们的野心与狠毒。”她冷道,“你说呢,太师公主?”
“雁雁,我很讨厌你故作无情来激怒我的样子。”琉哈一叹,“可我总也舍不得再对你用任何手段,我很奇怪,奇怪你为何不肯和他们一样接受这一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要经历劫掠和死亡接踵而至的威胁,不让自己强大到可以保护身边人的地步,就只能成为铁蹄下的冤魂。二十年前梁国常到草原减丁,屠杀草原近一半的丁口,就是我的父汗在未能统一三河源头的时候,也被迫舍弃过他的妃妾,舍弃过年幼的忽都,父汗他尚且如此 ,你又为何总是苛责我仅有一次、无可奈何的遗弃?”
“因为你教过我,让自己变得强大,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爱人,如果连亲人爱人都抛弃,那再强大,又有什么意义?你的亲人,爱人,那些被你抛弃为你而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她看向琉哈,神情无波无澜,“譬如,若我真的死在了高台……”她忽然停顿来下来,似是自嘲一样地摇了摇头,“其实你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你的屈辱也就一同消失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竟透出几分迷离的痴惘,“其实你从不爱我,你只是热爱自己的荣光,一如今时今日你都没有理由厌恶我,但只要想到凝结在我身上的耻辱,就恨不得永远将我囚禁在这里。”
她的目光明亮得仿佛可以照到人的心底。
“你教我这些光明磊落的东西,自己却从来做不到,我以前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却明白了。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人,你渴望光明磊落地获得一切,却根本没有能力,只能用阴谋权术来争夺,又不愿承认,你憎恶那样的自己,却想让我在心中将你描绘得光明伟大。”她忍不住大笑,笑声里一片嘲讽之意,甚至隐隐笑出泪光,“公主,我可算是看清了你,也许早逝的东鹿公主也是在见证人皇王抛弃妃妾与庶子之后,看清人皇王的虚伪,才选择了死亡的结局。”
“够了。”琉哈怫然不悦,“纳依,你怨怼我可以,但不可亵渎我母妃的在天之灵。”
“不,我不是亵渎,我是可怜她,却又羡慕她。我羡慕她死得早,不至于发现自己唯一的血脉也是一样的不择手段,长生天怜悯她的美丽和善良将她带走。但我更可怜她,可怜她是一个懦弱的女人,只能用死亡来逃避自己的命运,”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幽冷的笑容,“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让这个人经受最沉重的失败和屈辱,夺走她人生中引以为傲的一切。”
“很可惜。”琉哈冷然道,“纳依,我的人生再不会经历任何失败。”
纳依合上眼眸,侧过头不再看她:“你走,我要睡觉了。”
谁料琉哈却忽然一笑,低声道:“我一直有一个想法,从前并不舍得让你经受,但今时今日来看,想要让你尽快认清现实,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抚摸纳依的后颈,明明是温柔的动作,却令纳依脊背生寒。
纳依数次用这般刻薄阴毒的语言往琉哈心头上痛刺,却不见将她激怒半分,她的平静宣告着自己战略的失败,可是不破不立,不彻底激怒她,自己就永无离开这里的机会。
纳依想,我总不能再往自己胸口捅一刀,那样不说斡邻琉哈怎样,我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
不但如此,她更为琉哈所说的“办法”深感忧虑,她不得不承认,她人生大半拥有的一切都来自琉哈,而反抗琉哈的力量时常都显得格外渺小,她亦深深体会了琉哈极致的深情与无情,不知将来还会怎样。
她对琉哈的恐惧从不逊色与对她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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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请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琉某哈(我真该死版):不敢想县住副
第185章 濯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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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休卢帐中的千户官押送着一辆囚车,在仲夏的炎天烈日下驶向金帐,晃动的车辙吱吱悠悠地叫着,伴随着一阵阵马嘶,宛若一首苍凉古老的歌谣。
索洛尔策马出领地时,恰好遇上同样受召准备面见琉哈的怯失,二人相视一笑,怯失在马上拱了拱拳头,道:“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要得个小马驹子当阿爸了。”
索洛尔的别妻阿琳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他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遂也回了个礼,笑道,“同喜,同喜。”怯失挥了挥手:“同不来同不来,我这一条光棍,老婆都没有,上哪当阿爸去。”
索洛尔探去半个身子道:“你喜欢哪个,向公主讨去就是。”又道,“喜欢哪个都不打紧,就是别学阿儿答郡主,喜欢个梁国人”说起梁国人,怯失忽然问:“听说大汗要在这几日处死那个休卢王子俘获的梁国人……叫什么来着……”
“褚缨。”索洛尔道,“听说人上午就到了。”
“之前大汗不是一直打算收他归降,做个宗先生第二?怎么如今改了主意?”
“他不识抬举。”索洛尔冷笑,“不过也是个硬骨头,只可惜梁国就这么一个褚缨。”
纳依皱了皱眉,警惕地看着琉哈将她手脚上的镣铐一一解开,待到琉哈让她展伸下手脚时,她亦只是报以最冷漠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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