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165页
    北面为奴。


    纳依想,他定然是在用数倍的耻辱来折磨自己,因为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落入如此境遇,只能用痛苦来解释一切。


    纳依道:“我也有一个中原的名字,是公主为我起的,叫雁。”


    雁是忠贞的良禽,大约是琉哈希望她可以像一只雁,永远对她忠贞无二。她想起琉哈为她取这个字时,二人如胶似漆的光阴,一切恍若隔世经年的美梦,仿佛就是昨日的事情,却再也回不到那一日。


    北奴沉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不免悲凉道,“雁也是思归之鸟。”他敛去眼中伤色,对纳依涩然一笑道,“我与姑娘的归处不一样,但思归的心是平等的。”


    “我明白。”纳依道,“我去过中原,记得那里是很美的地方,四时风物不同,如果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去一次……当然不是以战争的方式,只是去游历,去看风景。”她忽然道,“阿兄不妨为我举荐些个好听的梁国名字,若有一日我真到了梁国游玩,总不能叫如今的名字。”


    说罢,纳依便觉得自己唐突,她与这梁俘匆匆数面,哪有叫人给自己取名的道理?


    谁料那北奴却认真思索起来,沉吟片刻,道:“不如就取若水二字。”


    “若水?”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北奴心头皱起一片凄怆,喃喃自语一般道,“我家中妹妹,很喜欢读这首古诗,她说,天上银河,人间江海,都是可以寄托相思,洗尽红尘的。我想……总有一日,我会沿着南去的江河,回到我的故国,我的故乡……见到她、他们。”


    纳依借黄昏时的一抹残阳望去,只见那血似的红,铺染在北奴那萧瑟的身影上,却似在他的眼眸中再次点燃起一抹火光,那是对故国故土最深处的思念,甚至……是对某一个人的思念。


    纳依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她想,我不该与这些对时局的改变毫无能力、甚至连留存自己性命都做不到的梁人有太多交集。


    琉哈在教授她梁国的文化时就说过,他们明明有那样多的经典,写了那么多的道理,可他们却将自己困在繁华的美梦中,不花心思精尽武艺,训练军队,反而追求一朵花、一盏茶的美丽,被虚无遮掩了看清现实的双眼,不知外面天地的模样,被北朝的军队一路攻破到了中都皇城之下,仓皇退避到江南偏安。


    所以琉哈曾经告诫过她,她可以学习梁国的诗书、史书、兵书,但不要学礼仪,那些繁复的礼仪无异于一种牢笼,困束着所有通用这套礼仪的人,它磨灭着下位者的胆气,迷惑着上位者的眼界,会让人沉迷在富丽堂皇的美梦中,丧失居安思危的能力。


    这个梁人只能想到水的柔情,想到细水长流,想到滋润万物、催波送舟,却想不到波涛汹涌,巨浪滔天,想到他们敬仰的老神机王,就是败在人皇王引水灌城的计策下,让整个梁国都丧失了抵御北朝联军的心力。


    她并不喜欢这两个字。好在原本也只是一句戏言,并不在意。


    长久的沉寂之后,残阳的光辉渐渐淡去,遥遥有一轮凉月自东而出,幽云如缕,细风如丝,冷冷清清地徘徊在草原的夜空。


    纳依不欲再与他共处,起身向金帐看去,“怎么说了这样久?”说着就要往回走。谁料北奴却突然唤住她,道:“姑娘还是不要回去了。”


    纳依疑惑:“宗先生是要与公主说什么机密的事情?”


    北奴摇头,神情中透出一股悲凉:“不,他只是替人皇王来送一壶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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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沟沟闪现。


    第181章 委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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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幽幽地吹拂着,和着凉意,让人难以想到这已是入夏的时节。时时徘徊的只有人畜之声,不知哪处传来的牲畜腥臊气息,令宗暧难耐地按了按鼻尖。


    一阵迅疾的马蹄声打破眼前的沉寂。


    他微微抬起头,牵动着唇际一抹冷淡的笑容,“纳依?”他向她身后望望,“我的人呢?弄丢了我可不与你……”


    胸口的衣襟蓦地被紧攥,触目是焦急紧迫的神情:“宗先生,兰萱呢?”


    宗暧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前些年还是孩子的时候,我记得可比现在有礼貌多了,少学些五帐军军官的蛮横样子。”


    纳依眼里泛着红丝:“我都知道了,你快带我去见兰萱,不然她就没命了!”


    宗暧唇际的笑容消散,微仰首道:“来不及了。”他低头看向纳依,眸色一片涩然,“她在西边帐子里,鹤顶红发作需要些时辰,你现在去,兴许还能和她说上些话。”


    纳依怔怔地松开了手,向后踉跄数步,连马也忘了骑,直往那帐子去。


    西北角的帐子明明紧挨着马厩,此时却一片死寂,连马出气的声音都没有。


    她喘了两口气,忽然见帐上摇曳的虚弱身影,不知是烛影摇晃,还是那身影主人已到了生命的极限,只是世界都安静极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撩开帐帘,撞上暗淡灯火中一抹清亮的目光,似乎是不曾料到自己会来,那目光中颇有仓皇之意,旋即又化作一片苍凉。


    “兰萱!”纳依踉跄了两步,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找……”脚下却突兀碰到什么金质器皿,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酒壶,酒液幽香,令她联想到许多在暗夜释放幽香的事物……她与琉哈沐浴后的枕榻,大名府的金莲花,以及其瑟囚禁她时房中日夜不断的紫雾,还有江南雨后水浸过的桂花香。


    兰萱拧着眉头,艰难扯出一抹笑容:“小……答剌罕。”她触上她的手,纳依觉得仿佛有一块寒冰落在手上,那失去体温的触碰,让她想到人的生命消逝。


    “我没想到你会来……”


    纳依神色凄凉:“你……”她终于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了,也猜到了她的身份,原来她们是一样的人,原来这就是她们失败的代价,“你这样……值得吗?”她仍忍不住问,“一个国家的匡复和中兴,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做到的。你们赔上性命做这些事,真的……值得吗?”


    兰萱似已料到她心中所想,苦笑道:“对不起,我……来到这里并非我所愿,自来了这里,更没有一日快活,死了也好。至于值得不值得……总归我们的命,本就不值得。”


    只是,她明明更想活,但不曾想到,自被送入这个局,将那枚铜簪放入纳依的帐中,她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为了大业就要有所牺牲,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那些送他们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当年勾结议妃的那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吧。”纳依苦笑道,“原来我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你们害过了。”


    兰萱有些诧异,她已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再提起他了,不想竟是被这个异族人提起。他死得那样凄惨,那样仓促,那是他们刚刚被送到北朝后不久执行的第一个计划,说不上成功,但却葬送了他的性命,此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不,她还记得……她眼中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记得他们在洛阳的秋天读书,漫天斜阳如金,他们在中都的宫城下望着洛水的波涛,在相府的兰圃墙外,她追逐一只纸鸢,和着秋意的清风牵起她的裙角,她回眸一笑,明中是他翩然的身影。


    纳依不需要她开口,就已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心中一片凄恻,扶额冷笑:“梁国君臣既无复国之能,又无中兴之道,只是牺牲你们一班老少的性命又能改变什么呢?你在这里,我姐姐还有我对你未尝不好!可你却骗了我们,费尽心思接近我们,就为了你那个狗屁梁国!”


    兰萱刚欲开口,腹中便是一阵绞痛,痛得她五脏六腑尽碎一般扑倒在地,蜷着身体呻吟。


    纳依慌忙将她扶起来,看见有血从她的唇角、眼角、耳鼻流出,那猩红的颜色烧得她心头滚烫,让她想到回回儿死去的那一天,从她的身体中蔓延出的血,“兰萱……”她眼中含泪,“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回梁国,回你的家吗?可现在你一辈子……都回不去家了。”


    兰萱幽幽一望她的伤情,不免叹息,原来到了临死之际,会为自己伤心的竟只有这个异族的女子,而令她走入死亡境地的却是她的同胞……她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恨。


    “对不起。”她气若游丝地呻叫,“好痛……小答剌罕,我好痛……”纳依握住她胡乱抓来的手,无助地低声道,“我没有办法……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那晚……是……亦怜真王妃命我将铜簪放入你帐中的……她是梁国的郡主,是为大业逼死我的元凶!”她强忍着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苦,含恨道,“忽都与琉哈争斗,她借机献计给忽都,欲用此计离间你与琉哈,分化人皇王,只是不想……不想琉哈会用回回儿的性命来抵你的性命……”她口鼻的血弥漫着,渗透衣衫,生命的气息也在随之流逝,“谢谢你那晚放我带走他的首级……对不起,我还是骗了你。下辈子……下辈子……如若我们不是两国仇敌的话,我带你去看我家乡的兰花……在洛阳城…… 放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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