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眼中露出哀伤的神色,唇齿间的奶香也变得苦涩:“爷爷他不在了。”
纳依虽觉得难过,却并不感到惊诧,超过一百岁的萨满固然具有神性,但到底也只是寻常凡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活到百岁呢?她怀着淡淡的悲悯,安抚着桑桑:“别难过,他去了长生天那里,一样会过好日子。”
桑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我记得他说过,能够安详地死去是长生天的恩赐,我不难过。”
离开不烟高原后,五帐军便远离了高台国的边境,进入从前海别人的领土布尔塞山。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原,到处是漫山遍野奔跑的牛羊牧群,鞭声与歌声响彻在湛蓝的天空下,摇曳的野花向日绽放笑颜。一人或一国的兴亡,似乎从未改变这片土地的美丽,札阑巴勒沃土依旧富饶而多情,没有战乱的时节仿佛世外的仙境。
在璀璨如银镜的海别湖畔,车马暂驻,沙鸥翔集,跃出湖面的鲤鱼漾出一圈圈涟漪,波纹仿佛击碎的镜面。回回儿从远处取水回来,见纳依正倚着车门遥遥望向海别湖,不禁纳罕:“小答剌罕,你在看什么?”
纳依晶莹如琥珀的眼眸中泛起笑意的烟波,她指了指矗立火山见的银色湖水,道,“回回儿,你看这里很美,你闻风里好像有花香。”
回回儿一怔,只道:“这里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纳依有些失神,喃喃道:“是啊……土地上不会变的,只有人会变。”
回回儿只觉得冥冥之中一股冷意从她的眼中生出:“小……”
纳依敛去眼中伤色,放下车帘,将回回儿拽入车中,一起躺在厚厚狐裘上,神情也变得懒洋洋的:“很快就要回到草原了,你快告诉我,苏姐姐好不好?”
回回儿嗫喏着唇,似是不忍告诉她真相,只道:“苏姑娘有阿儿答首领庇护,她很好。”
“那兰萱呢?”
“兰萱姑娘有苏姑娘庇护,也应当很好。”
纳依忍不住皱了皱眉:“那没有人庇护就不好了?”
回回儿忧忡地叹了口气:“小答剌罕,你知道南方的梁国去年和大汗开战了吗?”
纳依道:“听说了……”
但那几场战役梁国都失败,她并没有心力再去理会那个软弱无能是国家,还有那个飘渺不实的任务,小的时候她还不明白,如今却嗤之以鼻,一个国家要靠一群细作洗雪耻辱,妄图用阴谋诡计来获得战争的胜利,不是痴人说梦又是什么?
失败是他们君臣注定的命运,甚至不值得怜悯。
“虽然太师公主和休庐王子都打赢了,但听说这一次南国是有备而来的,实力不容小觑。”
纳依道:“那又怎样?”
“所以大汗为了防范国中有与梁国军队里应外合的人,下令将许多可疑的梁国人都杀了,就是活命的,不是让他们做最下贱的奴隶,就是……我记得早几年,在梁国刚刚退避江南的时候,就有梁人的细作与外人勾结害死了月伦公主,那个时候大汗就杀了很多梁国细作,还把他们的尸体辱虐后送还江南……”回回儿只觉得不寒而栗,“这一次又在杀……连阿儿答首领在出征前也迫于无奈,离开了大汗的营地,自己独自到别索河畔放牧了。”
“那她此次出征,阿苏姐姐岂不是……”
回回儿摇了摇头:“阿儿答首领留了兵的,有一些在旋赐城她拼命救下的青帐军残部,依旧在阿儿答首领离开可汗后选择追随她一同去了别索河畔,他们会照顾苏姑娘的。”
纳依紧紧皱着眉头,忽然觉得肺部一阵窒息般的疼痛,难以自主地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回回儿惊愕万分,连忙倒了些水一点点喂给她,而后自责道:“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给你听的。”
纳依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却一味只是抓住回回儿的手,忽然意义莫明地问:“你也觉得梁国人该杀吗?”回回儿抚平她的气息,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答剌罕,我不懂打仗的事情,我之前做了十几年的打铁奴隶,我只懂打铁的事情。”
纳依将话问出口后,就已然有些后悔了,谁料回回儿接下来却道:“不过如果要我想,我就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该杀不该杀的道理。”她摊手道,“如果说随便有一个理由,就能证明这个人或者这类人该杀的话,那不就很不公平吗?今天是梁国人该杀,明天也许就是高台国人该杀,后天就是海别国人该杀?因为定义该杀不该杀的是我们斡邻部的人,那只要不是斡邻部的人,岂不是都有该杀的理由?那如果定义该杀不该杀的人换成了部落的首领们,那他们就可以说,犯上作乱的奴隶该杀,做错事的奴隶该杀,自然也可以说是个奴隶就该杀,如此下去,女人该杀,男人该杀,老人该杀,孩子也该杀……那世上的人不都要杀光了吗?”她揉了揉眉心,“战争不能避免死亡,却不是滥杀无辜的借口。”她说罢,见纳依迟迟没有动静,还以为自己说错了,顿时瑟缩道:“你要是觉得我说错话了,就责罚我吧,小答剌罕……”
忽然,她感觉到一个略有些冰冷的怀抱覆盖到了身上。
回回儿呆怔得不知所措,茫然道:“小……”
纳依唇角泛起苦涩的笑容,声音却极为平静,但细听会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回回儿……”
车声辘辘,在寂静的荒原古道,碾过一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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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从冰冷的河水中,捞出刚刚浆洗干净的衣裳,冷得泛红的双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 旁边洗衣的奴隶道:“苏姑娘,请放下吧,我们会洗干净的。”阿苏却只是微笑着摇头,将那些衣裳收到木盆中,她需要做一些事情,至少在这里,她想靠自己的双手,将阿儿答为了保护她而独自开辟的牧场打造得更加温暖一些,然后静静等待她带着纳依回来……
她回到帐中,将那件刚刚洗干净的、按照纳依之前的尺寸放了些量的裙衫晾好,而后将新折的鲜花装饰在瓶中,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帐子,被她打理得十分整洁而<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全然没有了阿儿答一意孤行带着几百部众来到这里时的荒凉。
她出门,依旧有条不紊地替阿儿答抚慰那些追随她而来设营的青帐军士兵家眷,这些人大都受过阿儿答的恩惠,投桃报李来追随阿儿答,又受阿儿答临行嘱托,替她保护阿苏。他们原本对这个柔弱的哑巴梁女缺少善意,甚至抱有敌意,但渐渐的便被她所化解,他们开始向她表达善意,甚至在忽都王子的人过来以剿捕名义要带走阿苏时出手阻拦。
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国度与族群的分别,这样的善意应当会在更多的斡邻部人与梁人之间传达。他们大都只是一些最底层的士兵,有时连出生入死的意义在哪都不知道,又怎会享受得到侵略与征服的快/感呢?他们更贪恋一间温暖的大帐或是一碗热马奶酒。
阿苏在吹皱波纹的河边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虚挽的发堆在耳后,如同一片扰扰绿云。
她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那么清脆,那么明亮,那么熟悉,几乎从开始听到的那一瞬间 ,她就知道是谁了。她忙敛衣起身,拂去身上的落花 ,远远望着那一抹渐行渐近的人影。河畔的青草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被马蹄撼得摇落,打湿了她的裙角。阿苏提衣趋步,远远边听到那个声音在呼唤。
阿儿答在战马尚未站稳时便飞身下马,风声、嘶鸣声、马蹄声交错在耳畔,周遭的风光皆一一退去,她的世界里,只有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最是清晰。
她一把揽着气喘吁吁的阿苏,用了很大的力气,眼中是盈盈热泪。
阿苏的脸颊是绯红的,她伸手为阿儿答抹去泪珠,似乎更为平静一些。
但她的心跳声还是出卖了她。
“有没有想我?”阿儿答托着膝弯将她举得高高的,笑着问。
阿苏有些羞赧地伏在她肩头,被她凌空抱起的眩晕感,令她紧紧抓住了阿儿答的衣衫。
“不点头?”阿儿答抓了抓她的肋下,“那就欺负你。”
阿苏笑得抽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儿答却使坏道:“晚了,不好使了,就欺负你。”
谁料这回阿苏却更用力地拍了拍她。
阿儿答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忙将她慢慢放下来,边笑道:“怎么了?”却对上阿苏凝重的神色。
阿儿答转过身,顺着阿苏的目光看去,却是一身白玉颜色的纳依,正抱着手臂,背对着冉冉春意、一滩斜阳,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们。
阿儿答刚想开口,却听纳依开口唤道:“苏姑娘。”格外冷淡疏离。
阿儿答皱了皱眉,不想依旧是还未开口,阿苏便趋步来到她面前,在纳依那双幽冷的眼眸还没来得及抬起时,一把将她抱住,扶着她的后颈,抚摸她的发。
纳依怔了怔,这个怀抱,久违得让她感受到了一阵虚妄的思念。她僵直地抬眸,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似乎对这个怀抱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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