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依从未见过阿儿答如此疾言厉色地训斥,一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心中更加郁结——她知道阿儿答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她知道这是战争必不可免的,她知道这是她追随琉哈应该付出的代价,可这依然太沉重了。
“好了。”阿儿答到心疼她,训斥过后也就揭过不提,“这几日好好歇一歇,战争不会因为短暂的胜利而结束,不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次的战斗,你的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更别说追随琉哈了。”她说罢,抬手摸了摸纳依都肩膀,轻易就摸到她的骨头,心中难免一惊——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的手落下,转身之际,身后纳依缺忽然问:“姐姐,如果是阿苏姐姐……她也讨厌战争与死亡的威胁呢?”
阿儿答脚下一顿:“只要我活着,她就永远不会陷入战争,更不会面对死亡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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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谢谢大家
第133章 祭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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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罢,似觉不忍,忽然回身,再度抚摸纳依的脸颊:“也许一开始,不叫你跟来就好了。”
纳依深觉眩惑地望着阿儿答,在高阳的金光笼罩下,阿儿答的神情也似乎柔软了许多。
纳依道:“姐姐,我又不会后悔。”
入主旋赐城后,纳依有许多的光景都在城中的石窟间徘徊,不去过问琉哈对这座城池的处置,不去计较胜利与失败背后的代价,她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乐趣,暂排苦闷。
纳依站在那堪与天齐的石窟佛像前,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呼啸般的震撼,那金装彩绘的佛像,是胜过人力的雄伟,而人面对这佛像,也就只能深感自己之渺茫。
她看了半日,看不大明白,只觉得壁上石像应该是什么故事,遂找来一名守窟人,寻问这石窟的来历。
那守窟人见她衣着样貌,不敢怠慢,又听她一口汉话流利,遂恭敬万分道:“这是前代祭赛王当政时开凿的佛像,共十五壁,乃佛祖自降生至出家的生平。这一壁上所绘,乃悉达多太子年满十七岁时,国王决定为太子娶善觉国公主为妻。按习俗须技艺定婚,太子一箭射穿七面铁鼓,令众人骇然的故事。”
纳依笑了笑:“那这太子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了。”
又走到另一面,那守窟人又道,“这一壁却是太子性情纯净,<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不久对宫廷生活厌烦,出宫游玩。”
纳依心道,前面还是热闹非凡,如今却就觉得厌烦,果然好事从来不长久。只是那公主王子必是不恩爱的,既不恩爱,当时有多欢喜,今后只怕就有多厌烦,不禁惘然道:“真是可惜了。”
那守窟人又道:“后来太子出城,见众人疾苦,深感痛苦之际遇到一位沙门,沙门说,唯有修行可解脱人生之苦,太子遂心生出家之念。后来公主梦见明月坠地,齿落臂断,太子知是骨肉分离之时,于是趁夜色公主熟睡之际,乘白马,由四天神捧马足出家升天。”说罢不禁大为动容。
纳依却惊道:“他就这样扔下他的爱人了?”
守窟人道:“佛祖为解救众生疾苦而出家,自然断绝尘缘。”
纳依揉了揉眉心,只道:“我不懂什么众生皆苦,也不懂得什么大慈大悲,我只知道,一个连自己妻子家人都能抛舍的人,我不信他有心解决众生。”她见那守窟人面露惊诧之色,知道人的意趣与道理不同,注定不能互相理解,便也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佛窟金装,笑道,“前代祭赛王,是如今高台女王的什么人?”
那守窟人默然片刻,道:“正是其瑟女王的长兄,他受梁国的敕封,梁国皇帝赐他周姓,尊号祭赛。”
纳依道:“我听说他死于宫廷斗争,且还是死在其瑟手里的?”
那守窟人已是风烛残年,神色衰朽,闻言不禁面露哀恸:“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合和者,必归于别离。”
纳依皱了皱眉头,她在大名时也读过梁国典籍,自然也涉猎经文,虽不通那上面的道理,倒也不是不懂,一听这老人如此形容,不禁冷笑:“怎么?他们兄妹两个曾经也是恩爱合和?到后来反目成仇了?”
那守窟人却不再言语,纳依想他一个守着半辈子石窟佛像的人,能知道这些宫闱秘辛才奇怪,于是也不多问,只嘲道:“泥塑金装假象,内里全无感应。”说罢便在守窟人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纳依欲至宫中求见琉哈,却闻得琉哈不在,欲离去时,不妨撞上卫实。来人着镶金边的藏青锦袍,身影略显病弱,但绝无当日大名城外的脏污落魄,大约也不曾想过会与她在此相见,神情又惊又喜:“是你?”纳依厌烦他至极,目光冷清,连看也不看,蚊鸣也似的一声应答,是不情也不愿。卫实却全然不气馁,激动万分:“我不想会在这里见到你。”纳依亦冷冷道:“是我流年不利罢了。”
卫实道:“我听说你叫纳依?”
纳依眉头深皱出一条细纹:“是。”
卫实正措辞间,忽听得外头有人通传,正是琉哈回来。纳依堪称喜上眉梢一般,脸上阴云一扫而净,云飘也似的出了宫门,只远远传来她甘甜如美酒般的轻唤,夹杂着悦耳如泉流的笑声。
琉哈领她进来,见卫实在此,似也有些意外,但依旧极有风度地与他互致问候。卫实似有事而来,但纳依却不愿再见他一刻,明里暗里磨着琉哈,终是琉哈妥协道:“我今日还有俗务在身,晚些再与王子相谈。”
卫实如今寄人篱下,又是有求于她,只能道:“不敢。”便无奈出了宫室。
纳依缩在琉哈身后,一直听他走远了,眉头方才松开,又立即呼唤着侍从奴隶开门开窗通风散气,一番动作看得琉哈忍俊不禁,待无人时抬手打了她两下屁股:“又弄什么景?”纳依扇了扇鼻子,闷闷道:“臭死了,这屋子里全是我讨厌的味道。”琉哈自然知道她在指桑骂槐什么,倒也纵容她,只笑道:“嗯,真是讨厌鬼。”
纳依抱着她的手臂,大战之后的二人终于放下战时的胆战心惊,短暂地重归流蜜般的恩爱缠绵:“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看得人浑身痒。”
琉哈道:“军中有事,一时耽搁了。”又道,“我本要他在殿上相见,谁知他怎么闯进这里了?”
“我看啊,在你这里守门的,都该拖出去打二十鞭子。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这次姑且饶过他们吧。”琉哈笑道,“你晌午去了哪里?阿儿答说塔前些日子凶你,这些天你都躲着她?”
“我去城里走了走。”纳依道,“这地方真没意思,到处是石头建的房子,屋子里点着壁炉,闷死人了。”
琉哈道:“不喜欢这里?”
纳依摇了摇头:“没有毡房住的舒服。”
“那我们打完仗就回家。”琉哈低声道,“缩在毡房里,把你弄得在床上下不来。”纳依脸颊一红,忙道:“哎呀哎呀——不准说!”
琉哈又是一笑,笑声尽事,将她抱到重重帘幕后的床榻上,二人自开战以来,莫说同床共枕,便是共处一室的时候也少得可怜,琉哈克制如斯,纳依亦不敢以情/乱/性,如今正是饥/渴难/耐。
琉哈凝视着她凌乱而姣美的容颜,扶着她的后颈,深深吻在她的颈上。
纳依的脸上是粲若桃花一样的红霰,褪/尽衣衫后的情状/暧昧/痴/缠,她在天旋地转、几乎丧失理智的高/潮里,忽然瞥到窗外拉着尸体的木车碾过泥泞,苍凉向远,不知要走向何方,顿时从心底生出巨大的虚空,只能紧紧抱着琉哈的手臂,以压制这些痛苦纠缠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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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的旋赐城尚是一片狼藉,来不及清理的死尸不分敌我地扔到了城外河谷,以防腐烂发生瘟疫。
城颇后顽固抵抗的高台军官的人头还高高悬挂在城楼上,负着孩童被从劫掠一空的家中驱赶出来的老妇泪眼婆娑地望着茫茫街巷,不知该像何处哀泣。
失败者付出血泪的代价,但胜利者也未见得有多么受天神眷顾。
在旋赐城中掘地三尺也找不出颗粒粮草的后勤兵营无奈到城外山上猎牦牛香猪和山鸡,追踪到连灵魂也深感疲惫,不明白为什么人和人的战争结束了,却又开始了人和野兽的战争……捕得猎物,人还能勉强果腹,但战马只能在残雪覆盖的山原找到零星的草地充饥。
曲文鞠战死的消失顺着迅疾的风,被哀鸣的鸦声带向了肋柱城,在这座依傍着河流而建的城池里,城主车宝金却不知为何从宝座滚下,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仰望着座上人。
金质孔雀面具下的双眼冷冷一动,对来人道:“把这个消息告诉曲氏兄妹吧。”
那人叉手行礼:“是。”
“然后,把他们都杀了。”
车宝金肥硕的身躯陡然一颤,却听得那信使毫不犹豫地应下,笃笃脚步逐渐消失于空旷的大殿。他方才松了口气,耳畔却传来另一阵脚步,这一次,车宝金几乎瘫软在地,如刀悬颈上,如临万丈深渊一般,只觉得周遭的冷气顺着毛孔钻进了骨头里般冰冷,是死人才有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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