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最近粮食已经不大够了。”回回儿道,“底下士兵一日的马奶都减了量了,换成了卫实王子那里送来的酥油茶,大家都喝不惯呢。”
“汗庭还没送物资过来?”纳依奇怪,“等我回来去问问探鲁花叔叔,看看他底下那群运粮官是怎么回事。”她穿好衣裳,由回回儿给自己绑了皮甲,又在外头套了衣裳,纳依一向只把护甲穿在里头,并不外露,可她劲瘦挺拔,压根看不出是把甲穿在了里面。
“你也瘦了好多。”回回儿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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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
第132章 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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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依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捏,笑道:“等我回来。”说着背上雕弓与箭壶,挎上马刀,在回回儿的注视下离去。
阿儿答等正率军佯攻旋赐城,此刻箭雨连天,杀声不断。纳依翻上马来,勒紧缰绳,紧紧跟随在琉哈身后。战前誓师时,寒风吹拂着琉哈盔头的银缨,满地残雪如同盐晶般被踩踏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饮过马奶酒,琉哈自脱虎手中持来长枪,指挥节制千军绕过旋赐城,轻装奔袭,与阿儿答前后夹击。
自南部河谷绕行的路线是探鲁花领人勘察过的,那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清晨的寒凉很快被高高悬起的日头取代,刺目的炎阳照耀乱石嶙峋的干涸河谷,连战马也呼哧呼哧地喘着湿气。纳依把袍子松了半个肩身,取出颈上的黄金项圈上镶嵌的宝石,握在掌中祈祷。时值正午,金帐精兵绕至旋赐城后一处相对而出的山崖,正是旋赐城矗立山壁的后方,远远望去黑云压城,烽烟滚滚,隐约能够听到前方的厮杀。纳依看向琉哈,听到她问:“什么时辰了?”纳依抬眸望去,正是日中,“已是正午了。”她道。
按照约定,阿儿答此时应以佯败,引诱旋赐城守军追击,但近日几番攻城,旋赐守军并不轻易追击,因而琉哈一早制定了两种战略,先令阿儿答佯败,若旋赐守军追击,则引诱其至脱列哥的伏击,若固守不出,则由琉哈于后方进攻,调转守军防御重点,再由阿儿答回师,两面夹击。
琉哈举枪直指旋赐城,高声道:“长生天母亲英武的儿女们,跟我一起杀——”
一呼百应,排山倒海。
奔涌杀向旋赐城的军马震天撼地,挥舞马刀高声地唱着赞歌。这样热烈而恢宏的场面,纳依却仿佛被裹挟在巨浪之中,惶然无措,她无法感应到长生天的呼唤与庇佑,也无法享受战争带来的快意,只能望着琉哈的身影找寻到唯一的前进方向。
也许是上天保佑,在坚守了几轮进攻后的曲文鞠终于安耐不住败军的诱惑,在阿儿答佯装败逃后出城追击,当战报传至琉哈面前时,纳依在她的眼中看见了尘埃落定般的笑容。不出所料,当曲文鞠率领军队追击阿儿答后,很快便被阿儿答引入了脱列哥的伏击地,发现中计后的曲文鞠指挥军队杀出重围,又且战且退,企图杀回旋赐城固守,却再度撞上后方奔袭来的金帐军,三面罗网围困,杀得天昏地暗,愁云惨雾,从正午杀到日落西斜,又从残阳黄昏杀到山月东升。
纳依的身旁尽然是倒下的尸身与断肢,战马的践踏与嘶鸣,脸上一时就溅上一股浓稠而腥臭的血,她甚至来不及抹去,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挥刀砍向杀来的敌人,又是一声切肤断骨的哀嚎……从天黑杀到天亮,杀到人的灵魂都变得麻木,身体反而更加屈从于本能,连生与死也都不再令人畏惧,甚至来不及思考。
旋赐城的高墙隐没在昏暗的月色下,森冷而幽静,夜色下看不清血的颜色,只能看见更加幽暗的颜色在脚下铺陈。
当琉哈一枪挑开曲文鞠的胸膛后,周遭铺天盖地的欢呼喝彩爆发,终于宣告了一场血战的结束。
纳依从马上翻下来,麻木的手臂发着颤抖,丢下的马刀映着明晃晃的月色,闪烁着清冷惨白的光辉。顺着刀刃流淌着的粘稠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是夜风垂落的花叶的露水,或是来自中原的更漏里流下的水珠,像是一种催促,不会让人觉得平静,而是让人在令人抓狂的死寂里,生出一种无法宣泄的痛苦。
她呆呆地在人群中抬起头,想要找到那个人的影子,也许对她的爱是可以包容一一切的,如同汪洋大海一样令人平静。草原上的人没有见过大海,却对那与蓝天一样宽广无限,沉静温柔的领域心生自然的崇敬,魂归天神或是大海的怀抱,可以洗净一切的罪孽与恐惧。她也需要这样一个怀抱,让她找到不再恐惧的理由。
琉哈转过头,轻易地对上她的目光,似乎看懂了她眼中的求救之色,策马来到她的面前,将她揽到马上。
纳依落在她的怀中,终于得到了一丝抚慰般,但或许是高原的风太冷,这个怀抱也不如往日的温暖与温柔。
但纳依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她只是紧紧依偎着她,看见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旋赐城依山而建,山下即是河谷,因缺少木材,城池堡垒皆以石为材,石壁有彩绘,尤以城主所居的宫室最为华丽。纳依跟随琉哈进城,入主了曲文鞠的宫室,她站在那些浮艳的彩绘佛像、描金观音面前,注视着画中人物的慈眉善目,一时有些惶惑,不知究竟画的是什么,为何一副慈悲的面容,却让人看着幽森恐惧,
一旁人见状,笑道:“这是千手千眼观音像。”那人是卫实部下,自然清楚画中为何,又道,“因观世音菩萨其功德为大悲,曾起四十八誓,欲除众生之无明、迷妄,救度世人使免坠三涂之苦。然众生造业之速,救不胜救,绝望之馀毁其誓句头逐裂为十块,身手也碎成千片。”
纳依却更是疑惑道:“观音是什么?有长生天灵验吗?”
那人思忖片刻,方道:“观音是救苦救难的大慈大悲之佛。由我观听,十方圆明,故观音名。至于灵验与否,大约是……心诚则灵。”
纳依再度看向那画像,心中却想,那头枕日月,稳坐莲台,背后千手千眼,举着各种宝物的人,原来就是叫观音,观世间之音,那他是否知道这天地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若真如那高台人言,观音是因救世间疾苦而不得,方才碎裂为千片,那连神佛都救不了的苦难,供奉他的像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一时沉思之际,琉哈已在众人簇拥之下,一步步走向莲台上的贴金宝座。那宝座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孔雀像,展开的羽瓶有如千眼注视,令人不觉生寒,而那孔雀冠羽下的眼,却更是威严傲视,既不慈悲,也不圣明,反而生出一种妖冶的残忍与狠厉。纳依跟着众人来到殿上,坐在垫席上,摸着面前的金器发呆,却听琉哈问:“曲文鞠的家眷都拿下了?”巴雅尔道,“除了他的长子长女都在梵女城给其瑟王当奴仆,剩下的儿女都跑了,我们只抓住他最小的儿子,是个瘸腿的残废。”
“把他拖到广场上杀了。”
纳依心头一惊,嗫喏着唇,却又听琉哈问:“将那些拒降抵抗的军官也一起杀了,把他们的家眷赏赐给那些乐意归降的军官。”
纳依咬了咬唇内的嫩肉,刚欲开口,却被一旁坐着的阿儿答按住,她惶惑不解地看向阿儿答,却听阿儿答道:“不要违逆公主去替我们的敌人求情。”
纳依神色一暗,颔首道:“我知道了。”
琉哈宣布了近乎残忍对曲氏的处置之后,对于一些主动纳降的军官给予了极为宽厚的待遇,并且放纵部下对旋赐城大肆劫掠,然而当五帐军的将士砸开下次城的府库时,在里面发现了成堆的金银玛瑙玉石珊瑚与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佛像,却唯独没有发现粮食,不但城主府库这般,就连普通的民户家中也不见一点粮食,而此时除了守城的军队,旋赐城中的民户不足八百,且皆是老弱病残之流,与此前情报中的五千户大相径庭。
纳依立即发现不对,这座城池是被人清理过的——甚至这样大规模的清理,在五帐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进行了,留给琉哈的只是一座坚壁清野之后的偌大空城。
阿儿答将她领到了宫室外,抱着受伤的手臂,低头注视着她:“你知不知道,如果方才你开口为那些高台人求情,现在的你就不是站在这里听我说话,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这里受罚了?”
纳依神色苍白,攥着衣衫的掌心渗出潮热的汗:“对不起,阿儿答姐姐。”
“或许你就不该来到战场上。”阿儿答道,“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开口替我们的敌人求情,你的善良应该用在那些为我们的胜利付出生命的人身上,你知道这一战我们死了多少人?两千,有两千的士兵死去,背后就是两千个再也看不见儿女归来的母亲。”
纳依紧闭着眼,头愈发地低了下去:“我……”
“我知道你厌恶战争,所以你明明可以选择留在后方,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人,但你既然选择追随琉哈投入战争中去,就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士,一个能够拿起刀杀敌,保护自己生命与家园的人。你的善良不是滥用的,不然就只是懦弱和虚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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