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以神机王抗命为由,罚其闭门自省。
周启钧回到府中,焦急等候多时的王妃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泪下潸然,周启钧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我没事。”
“殿下……”王妃哽咽道,“求殿下不要为妾身与陛下争执了。”
“你我夫妻一体,我断不会休弃你。”周启钧苦笑道,“我膝盖疼得很,叫大夫来看看吧。”
若水在廊下站了许久,盯着院中的兰花架子看。
陈燕燕抱着披风过来,叫了一声,若水方才抬眸:“什么事?”
“天凉了,郡主披件衣裳……”陈燕燕低声道。
若水看了她怀中的披风一眼,知道她并不是为自己而来的,笑了笑:“我不冷,你自己披着吧。”说着又去看那兰花架。陈燕燕疑惑:“花都开败了,郡主在看什么?”
“在看蜘蛛结网。”若水道。
陈燕燕走得近了些,方才看清,的确有只米粒大小的蜘蛛在结网,她有些惊诧:“郡主的眼力真好。”
若水抬头望了望天,忽然道:“你随我进去看看?”
陈燕燕低下头:“是。”
医官正在为周启钧的膝盖涂药,大约为看伤的缘故,他的衣袍下摆被卷了起来,露出绸裤下劲瘦的双腿,其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疤,积年累月,颜色已很淡了,却依旧十分狰狞。
陈燕燕默默低下头,注视着周启钧膝上的青肿淤血,心头泛着痛意。
“这些日子,殿下要按时敷药,少用力,多歇息。”医官涂抹好膏药,交代着事宜,周启钧似乎是累了,依着王妃的肩,微微合着眼帘。
王妃道:“多谢先生了。”随即唤让相送。
若水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眼前的周启钧,依稀有了当年窗内那个清俊少年的影子。在北朝的那些年,她对于梦中故国的全部记忆,都来自江南烟雨间误打误撞遇见的少年,传闻中的他,长成了如雄鹰一般健壮,战神一样英武的将军,统领着军队,一路向北,向北……在玉霞关,她见到了他,在残碑林立的古战场上,他说,妹妹,我带你回家。她是有过期待的,甚至她想,那时的周启钧也是对这个家有过期待的,一如所有的梁国人,都怀有期待地向往着有朝一日可以兴复梁室,匡正王纲。
但这终究是梦一场罢了。
若水坐在窗前,手搭在膝上,微微抿着唇,踌躇道:“兄长……”
周启钧缓缓睁开眼。
“皇后之事已不再是内廷的纠葛,陛下大有借此案削夺沧州李氏与王兄兵权的意图,兄长若舍嫂嫂,虽一时避祸,也将声名狼藉,若兄长不舍嫂嫂,只怕……”
“我知道。”周启钧道,“既然如何也躲不过,我更不会舍弃妻子,至于兵权……我本无意恋栈权位,陛下要收便收。”
“眼下四境强敌环伺,北有大漠,西有高台,东有二丹,南邦还有水寇。兄长十万王军,若交付出去,又有何人能够指挥节制全军?”若水道,“这不是兄长一人一家之事,还望兄长三思。”
周启钧一时分辨不出她的用心,他不知这样的言语之下,是否还有别的用意。一旦起疑,便再难交付信任。
王妃见状,忙上前对若水道:“妹妹,好妹妹……”她牵着若水的手,柔声安慰,“今日你哥哥实在太累了,好妹妹,先叫他歇一歇吧。”
“好。”若水慢慢抽出手来,“那我便不叨扰了。”说罢便唤陈燕燕,转身离去。
“若水。”周启钧凝视着她的背影,这些年,他所见的梁室女子,大都含着胸口,以作袅娜之态。他亲近的女子不多,迎娶王妃也是皇室做主,欲借这桩婚事亲上加亲。有了王妃之后,他便再不曾有过妾室,这些来自皇族与士族的女子,没有如若水这般挺拔的背影。
周启钧忽然怀着无限的痛意想,如若这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许都能是一种慈悲。
“你在北朝这些年,变得让我越来越陌生了。”
“我也不知兄长这些年,竟是这个样子。”
若水说罢,出了这间寂静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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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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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逼迫臣子废弃妻室,这样荒唐的举动终究招致了群臣的不满,这其中便有沧州李氏。李氏以两朝二后一妃称名于梁国南狩前后,除当今李皇后与神机王妃外,昭仁太子周思温的生母、先帝的文德李皇后亦出身李氏。
而无论是二位皇后还是神机王妃,向来以典范教养,如今骤然为皇帝逼迫而死,牵连族妹臣僚,自然为当世所不容。而朝臣的不满很快迁延至杨妃身上,在皇帝欲晋封杨氏为昭仪时,从事中郎赵莒上谏,“昭仪位比亚后,其位甚贵,杨氏出身微贱,,以贱登贵,开张非度,于礼制不合”。皇帝竟当朝怒发,杖责赵莒殿棍二十,贬为县令,驱逐出中都。而赵莒系神机王军出身,皇帝便二罪并罚,将神机王贬为兖州别驾,责令其不日赴兖州官署。
周启钧接到这份旨意时,特意询问了对若水的安排,得到的答复却是听凭自主。就在不久之前,管家暗中向他禀告,郡主在私下倒卖皇室赐下的赏赉。
他默默了良久,方才接过黄帛。
神机王对皇帝的唯命是从,让许多瞻仰其英姿的官员大失所望,一时之间,朝堂的博弈竟渐渐为皇帝占据上风,周启钧的退却与避让,让那年轻而阴鸷的皇帝,首度尝到了权力带来的至高无上的荣耀,错误地以为倚仗皇权便可以为所欲为。在这一场博弈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不远的将来,这其中的每一个人,至尊的皇帝或是妥协的王,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皇帝在废弃、逼杀皇后,因宠而令杨氏暴贵,驱逐神机王,褫夺其大半兵权后,志得意满地送走了册封为安国公主的王氏和亲东丹王纥石抄思汗。
若水被周启钧留了下来,托付给了周从嘉,她与周从嘉只相送周启钧到洛水畔。临别时正好又是黄昏,半江是瑟瑟荻花,半江是夕阳浮艳的红,与水中倒映的枫叶颜色接连成一滩。
若水望着江畔的枫叶与荻花与江上翻涌的波涛,一时觉得胸中空荡荡的,似乎人的喜怒哀乐,乃至寿数修短,在这一江东去的流水面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周启钧乘舟北上,王妃伴行,所带的家资极其简薄,只一条轻舟相随,余下两条舟上更有十名禁军,名为护送,实为押解。若水静静地看着,江水催送,渐渐便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直到周从嘉对她说:“若水,我们走吧。”
若水方才似想到来什么一般,在唇边绽出一抹笑容来,“是该走了。”
她的计划终于可以借周启钧离京之后的日子实行下去。周启钧带走的金玉宝器很少,她将其中一些取了出来,分散变卖为现,她选定了向南的路程,从洛阳南下,到襄阳落脚,随后渡过长江,到江南之地,便如同雨落江河,无踪无迹,这世上便再无什么北乡郡主。
周启钧离开后,她常到寺庙中陪伴周从嘉,夜里并枕,嗅着淡淡的熏香,凝视着床帐上悬挂的金笼,那笼中的晚香,燃烧着橘红的光,在她眼中渐渐变得朦胧。
周从嘉说:“若水,你好像有心事。”
若水笑了笑,合上眼帘:“公主,你见过大漠低垂的星空吗?我伸手……摘过星星。”
“哦?”周从嘉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你摘来星星,可有送给什么人?”
“一个坏人。”若水轻声说,“她还弄丢了。”这句就更轻了。
“其实我小的时候,也有人为我摘过月亮。”周从嘉翻过身,臂上的玉环发出轻响,“我还写了一首诗。”她沉吟道,“洛阳薄暮望殊方,斜月远堕余辉长。皎皎金瓯照津鼓,冷冷寒露沾衣裳。虽有九陌无尘埃,虽有金阶白玉堂,但求夜夜照梁间,照君环回归帝乡。”
若水听罢,凝眸望着那一簇渐渐归于暗淡的金光,低声道:“公主,如果我们早一点认得,也许我会更喜欢你的。”
周从嘉双眸轻颤,半晌才道:“若水,那你如今不喜欢我吗?”
谁料若水却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不是,我是说,如果早一点认得,说不定我多读一些书,就能听懂公主诗中的意思了。”
不知是怎的,周从嘉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蓦地落了地,却陷入了更大的虚空当中。她双手叠在胸前,臂上的玉环叩出鸣音,与更漏滴答滴答的声响,交织在秋日都长夜:“若水……”她有些怔忡地望着拿即将熄灭的夕香,“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但若水已经睡着了,自然不能回答她,周从嘉默默了良久,方才合上双眸。
宣和三年秋,出使漠北汗庭的使团归来,副使邓绥当夜便被皇帝密诏入宫。邓绥在向皇帝上呈岐国长公主家书之后,再为皇帝上一密书,乃岐国长公主于漠北汗庭探得密奏——此前由神机王迎引归国的北乡郡主周若水,系太师公主统率五帐军之军师别索氏,此人出生于别索部,绝非梁室郡主,乃太师公主派遣潜入梁国的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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