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官员的一力请求并未消解皇帝的怒火,反而更加激化了皇帝对于皇后的怨恨,以致皇帝竟将皇后宫人悉数发往掖庭,只命心腹看守祥鸾殿,断绝皇后与外界的接触,大有逼其速死之意。
与此同时,皇帝的美人郭氏与才人潘氏,在杨妃昏迷期间,与沂国长公主共同侍疾。三更时分,有内侍通传,兖国长公主入宫与沂国长公主相见,二人送走了沂国长公主,回到殿中,见杨氏面色苍白如雪,卧于文采鸳鸯合欢被中不省人事,潘氏不禁叹惜:“早些日子,为她的孩子,上下欢喜,煊赫一时,谁料一朝险些连命都没了。”郭氏叫她不要议论,只道,“时也命也,到底是和我们一样,与孩子没缘分罢了。”
周从嘉在宫人指引之下,入从前所居灵顾阁,便屏退了宫人,独自绕过灵池,只见一泓清泉遥映,兖国长公主周娰徽着白绫衣,于一树婆娑的柳枝下玉立,其色皎洁更胜月光。周从嘉远远地望着,不觉想到很多年前,正是大姐姐出降桓钰的前一夜,她与二姐姐岐国公主共同来见兖国。
父皇膝下只有三个女儿,每一个都是金尊玉贵的圣女,但那一夜的大姐姐格外的美,灯火遥映着周娰徽颊上的花钿,金光微微摇晃,竟也如美人的笑容一般。但那笑容美好而脆弱,当她再度踏上姐姐出降那日的长街时,竟是北朝军队攻破了南口与居庸关,将要兵临中都城下,皇室不得已南狩的仓皇之日。
就在晌午,那喧天的鼙鼓还未传入中都的宝苑仙楼,她还在与两个姐姐听着教坊歌女的琵琶,她的大姐姐极通音律,还在笑那歌女的宫音误入了商音,直到周思温行色匆匆,吩咐宫人即刻整理行囊,她还无知而无辜地问:“是要出城去打猎吗?”对于束之高阁的公主来说,打猎是她难得的自由。而那个温润的兄长,并没有因时局的紧迫而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而是轻柔地抚摸她的额头,笑着说:“不是打猎,只是我们要去江南了。”
她一向对周思温无有不应,随即在宫人紧迫地整理之后,带走了她最喜欢的衣裙、花钿,还有一口随手带着上了小锁的宝匣,懵懂而期待地上了车队,上了车队的她还未发觉一切早已在暗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在向往着她从未去过的江南,忽然听到了姐姐的哭泣。
姐姐身上依旧是很艳丽的颜色,在萧瑟的秋日宛如枫叶般耀眼,那是代表着幸福和圆满的颜色,可她却觉得,姐姐的眼泪让两颊的花钿变得暗淡无光。
周从嘉觉得疑惑,不明白姐姐的眼泪究竟是为何而流,她想安慰,却听二姐姐说:“嬿嬿,你再看一眼吧,再看一眼中都城,也许我们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她开始感到一股酸涩莫名涌入胸膛,下意识要去找周思温,那是她生命中的希望与抚慰,是惶恐和惊惧时唯一的依靠,然而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辚辚车声浩荡起伏,一树梧桐被风吹得摇摆萧疏,在沿途宫人的呜咽低诉与耳畔教坊中时隐时现的歌声里,她望着渐渐远去的中都城,连同巍峨萧森的北邙山、波涛汹涌的洛水,悉数化作微茫的旧梦。
那时她才从一向坚毅而果敢的二姐姐口中得知,北朝的军队攻来了,他们已是有国无家了。
从那一日起,大姐姐的眼泪越来越多,后来眼泪流干了,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竟有这么多的眼泪。
在南狩至长江北岸时,中都城传来讣闻,留守中都的太子与驸马都尉殉国而死。噩耗传到她那里时,大姐姐也在,闻得噩耗,一口血喷了出来便不省人事,她呆呆地看着二姐姐指挥忙乱的人群,却根本听不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胸中好似被一把刀剜走了什么,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她闭上眼,想到她和他最后一眼,是他骗她说,我们只是要去江南……
她痛到极致,痛得麻木,竟忽然怨恨起他来,如若不是他为了保护她的天真而说谎,怎么会叫她连最后一眼都没能好好看看他。
她和大姐姐同时病倒了,逃亡路上,医官忙乱,根本救治不及,在皇族即将渡江之际,北朝军队兵临,如若再治不好,便只能是拖累。
也许是二姐姐察觉到了这种危机,一向寡言少语的她跑来将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二人骂了一通,最后握着二人的手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着,为死去的爱人活着,为自己活着。”
周从嘉默默合上眼帘,提裙向前走去,柔声唤道:“姐姐。”
周娰徽回首,苍白的面容上缓缓绽出一抹微笑:“嬿嬿。”
二人同立于灵池畔,池上流水倒映着月光在眼前轻轻地摇晃,清寒入目。
周从嘉道:“皇兄是一定要废后了。”
周娰徽微微合上眼帘:“我知道,他很看重孩子。”
“杨氏也舍得……”
“她全家老小都在我手中,不由她不舍得。”周娰徽双眸泛着寒意,“素娥已死,无论如何,皇后被废已成定局。一旦废后,势必激怒沧州李氏,最好……还能祸水东引到神机王妃身上。”
周从嘉却惊道:“姐姐?钧哥与我们一向并无仇隙,茹茹更是……”
“好妹妹。”周娰徽握住她的手,“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不这样做,如何叫皇帝众叛亲离,你莫不是为他是你亲兄的缘故,而忘了太子哥哥与钰郎是如何惨死的?”
“我当然记得。”周从嘉似被点燃了仇恨的火苗,眼中的动摇荡然无存,“我当然记得,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那就报仇吧。”周娰徽唇角绽出一抹冷笑来,“让该死的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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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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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在昏睡第四日醒来,从侍女口中得知自己胎儿已落,不觉又哭死过去。皇帝匆匆赶到,安慰了整夜,直到天明方才离去。回到福宁殿更衣的皇帝,见今日捧衣服侍的正是多年服侍他的老内监,连日的疲惫终于让他不堪承受,扶着老宦官的手坐于榻上,忽然道:“阿叔……”
皇子公主未成年时,常呼服侍自己亲近的老奴为阿叔或阿姨,但皇帝性情刻薄,不喜皇子公主多与奴婢亲近,便甚少如此呼唤,老宦官一时深感惶恐,忙道:“陛下……”
皇帝涩然一笑:“阿叔年迈,怎么还亲自过来?”
老宦官道:“老奴时常都在,只是陛下不大用得老奴。”
“是了,这两年都是秀宁在……”那个令他倍感疲惫的名字,一说起就会想到她流下的眼泪,皇帝轻声叹息,扶着额头,喃喃道:“阿叔……朕的孩子没有了。”
老宦官触景伤情,只道:“陛下与杨娘子皆是福泽深厚之人,皇子总会再有的。”
“孩子……”皇帝唇边扯出一抹哂意,“孩子……难道就为朕杀了他的一个孩子,就要如此诅咒于朕。好一个敦敏仁慈的太子殿下……”
“陛下……”老宦官扑在皇帝脚下。
“你怕什么。”皇帝踹了一脚,“朕和她都不怕,你又怕什么?他……到底是死了的。死了也安分……是他咒死了朕的孩子……朕的孩子……”皇帝目光阴鸷,仿佛林中孤鹄,凄清的福宁殿中,仿佛回荡着鬼魅的凝视。
就在杨氏苏醒后的第二日,内廷上禀,皇后李氏悬梁自戕。皇帝以皇后失德畏罪自裁为由,下令以妃妾之礼葬其于妃陵,不入帝王之乾陵,同时诏令彻查与皇后私交甚好的妃子、宫人,内外命妇,许多有品阶的宫妃宫人皆遭贬黜或责罚,而身为皇后胞妹的神机王妃亦受牵连,皇帝下旨,令神机王休妻。
神机王跪于福宁殿外一日,求皇帝收回这样荒唐的成命,若水是被王妃告知才听说这件事,一时觉得荒唐,一时又觉得可笑,但王妃却焦急万分,哀求她到宫中劝回周启钧,若水有些怔忡地看着憔悴的王妃,一时五味杂陈,只道:“我去就是,嫂嫂不必担心。”随即乘车入宫。但她入宫时周启钧却已经出来了,二人在宫门处相遇 。
洛阳的秋日来得很快,御道旁的银杏如同金色的堆云,飞舞落下时,落到了周启钧的肩头。他想抬手拂去,却觉得实在疲倦,也许跪一日对他这样一个在战场杀伐的将军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就是感到疲倦与麻木,如同秋叶老死在枝头,被风吹落,化为沟泥,毫无反抗的余地。
他抬眸,忽然望见宫门口的青色身影,双眼不觉颤抖。若水提衣入内,跑到他的面前,唤了一声:“哥哥。”
周启钧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帘,他心中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北朝人的细作,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此刻他的疲倦与麻木困住了他的理智,让他不想去分辨和警惕任何用心。
若水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嫂嫂担心你,让我来接你回家。”
周启钧不知怎的,忽然感觉到胸口泛出一阵阵的苦涩:“叫你和她担心了……”
若水笑了笑:“嫂嫂很担心你,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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