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进来上茶,正送到周若水面前,她笑着问:“有酒吗?”那宫人一怔,却听周若水道,“没有也无妨……”
“内廷饮宴是少饮酒的。王妃适时道,“郡主尝一尝,这是江南新到的雨前茶。”
“郡主怕是喝不惯?”
周若水闻声抬首,只见一着揉蓝长褙子、销金杏黄裙,头戴百花珍珠冠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王妃忙起身,带着周若水一起行礼,口称“公主”。
“平身。”那女子面如姣花,气态娴静,也与王妃福身行礼。
周若水站起身时,不妨叫那女子又走近了一些,然而公主却只是握了王妃的手,笑道:“芷茹。”王妃与公主自闺中就是旧友,王妃应了声,便引周若水相见,谁料那公主却笑道,“我认得她。”
公主瞧她道:“上回在你家后园。”又问若水,“你可还记得吗?”
周若水哪里记得,王妃的后园哪一日都有人,但她一贯撒谎惯了,颔首道:“自然记得公主玉颜。”
王妃道:“这位是沂国长公主,今上幼妹。”
周若水又行了个礼:“公主万福。”
“不必多礼。”沂国长公主虚抬了下手,道,“我久闻郡主令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
周若水悻悻一笑,只道“不敢”。
皇室的男女,她了解得不多,只在回到南国,听周启钧讲过,今上膝下无子息,只有宋王、赵王、汴王三位庶兄,并岐国、兖国、沂国三位长公主。
其中,兖国长公主自夫郎桓少府在当日北朝军兵围困中都时与太子一同殉国后便青春守寡,岐国长公主已在南北议和之时,被今上以效仿汉昭君出塞为由,同每年四十五万岁币送到了北朝,唯有今年尚只有十八岁的沂国长公主待嫁,一如天心月圆,华枝春满。
沂国长公主周氏,字从嘉。王妃说,“这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国朝最受宠的女子。”
那时,就连若水也不曾料想,她的人生会因为两个女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是北朝太师公主斡邻琉哈,一个就是眼前的沂国长公主周从嘉。
周若水本打算渐渐从沂国与王妃的攀谈中退出,宫人端来了一份兑了奶的茶点,她很想尝一尝。然而她还未能有所动作,忽然听帷帐一声惊叫。众女皆被惊动,茫然望去,有宫人指着帐前园中的莲池道:“是兖国长公主!兖国长公主又投水了!”
若水推开身旁宫人,趣步到了帐外,将身上那条长半臂解了,钗环扯下,一跃池中,在一众宫人也不曾反应过来时,将已沉到湖中的兖国长公主捞了出来,抄着腋下将人一路拖到岸边,交与宫人延医救治,自己则慢慢爬出池来,合着一身水湿抹了抹脸。
这时,沂国长公主方道:“还不将郡主扶去后殿更衣。”
周若水便被王妃领着宫人带了下去。
幸而如今天气并不阴冷,她擦净了身,换了宫人送来的干净衣衫,正擦着发时,沂国长公主便进来了。
“公主……”
“不必多礼。”沂国让人端来热姜茶,若水道了谢,一口灌了下去,身上才真的热了起来。
沂国端坐她面前,似有些疲惫,若水猜想她大约是方才从兖国长公主处过来,便问:“不知兖国长公主……”
“她已无事,服药睡下了。”沂国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郡主。”
“臣不敢。”若水神情恭顺。
“我虽听闻郡主之名,但却不想郡主有这样的好身手……”沂国若有所思,“若国朝多有郡主之属,何愁国恨不雪。”
若水垂眸:“臣蜉蝣之身,到底有限,不敢受公主之言。”
沂国握着她的手,轻笑道:“我的小字是从嘉,日后私下里,郡主可以如此唤我。”
“臣不敢。”
“我很喜欢你……”沂国笑道,“我听茹茹说,你名叫若水,那日后我就如此唤你了。”
“是。”
沂国忽然叹道:“我大姐姐的夫郎,当年死在中都了……她这些年过得很艰难,几度寻死,宫人已是寸步不离,可还是……”她眼中隐约若有泪意,若水心有触动,轻声道,“昭仁太子与桓驸马殉国后,北朝军并不曾辱虐二人尸骨,且将二人厚葬在了燕州城外,想必很快就能迎回二人梓宫归葬故土。”
“我知道……”沂国道,“他一定……很想回家。”
“是,兖国长公主定是十分盼望桓驸马能够……回家。”若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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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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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钧听闻此事后并未多问,只是再度请了府医过来替若水诊脉,得知无碍后方才安心。他着人送走了府医,轻声叹道,“小妹,秋凉水寒,日后万不可如此冲动了。”若水应了一声:“多谢殿下挂念。我……日后不会了。”
“桓驸马没了的时候,沂国大姐姐与他尚是新婚燕尔。”周启钧神色哀伤,道,“这些年……沂国大姐姐不曾再醮,人也渐渐憔悴不堪。”
对于国朝来说,那场至今想起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战争带走了太多,那是一个王朝百年的基业与国祚、是周姓皇族的光辉与荣耀。
先神机王战死,昭仁太子与桓驸马殉国,岐国长公主被迫和亲北上远离故土……更有无数故土遗民泪尽胡尘,每年四十五万岁币纳贡北去。
周若水却忽然想到那高起的浮屠,如若众生当真平等、佛陀当真慈悲,那浮屠上的神明,为何不从肯为苍生黎民降下拯救呢?那云端的帝王,为何弃了燕京与西京,将燕赵故土、长安胜地,拱手让给了自己的敌人……却在洛阳兴宗庙、起宫室,筑佛塔。
她在北朝做了那么多,换来的结果,却只是如此。
周若水道:“兄长可知,国朝何时能够下旨迎回昭仁太子与桓驸马的遗骨?”
周启钧一时默然,半晌只道:“也许很快。”
“我到北朝时,中都尚不曾沦为焦土,记得斡邻部铁骑南下后,昭仁太子与桓驸马自焚殉国,斡邻军在进入中都宫中后是殓了二人遗骨入棺,一路带到了燕州安葬的。为何议和时,划定疆界,远嫁公主,却决然不提此事呢?”
周启钧缓缓低下头:“国朝初定,政务繁忙,也许是一时顾不上。”
周若水叹息:“我不明白,建一座佛塔,请一群高僧,居然要紧过迎回英烈殉国的先太子与驸马尸骨……”
“好了。”周启钧起身,面色喜怒难辨,神情阴郁,“你不要想这些事了,早些安置,要多休养才是。”
周若水垂眸:“我不送殿下了。”
周启钧应了一声“好”,默默走出去,他那半旧的靛蓝圆领袍,被秋日夕阳落了班肩身的金光。
周若水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桂树在风里簌簌摇晃,她的目光静得如同死水,落到案上方才周启钧亲手端来的姜汤上,她缓缓伸出手,触摸着瓷碗的边沿,慢慢将那碗热汤泼去窗外,又极嫌恶地,将那只精美的瓷器摔在了地上。
碎瓷声惊动了院中的下人,侍女进来,却被周若水冷冷地瞧了一眼,那一眼含着无限的冷意,让那侍女无端地僵住,不敢妄动。
周若水却忽然来了兴致,起身绕过那一地碎瓷,来到那侍女面前。那侍女生得肤色白皙,眉眼精巧,倒也有几分姿色。周若水抬手,慢抬起侍女的下颌,侍女目光慌乱无助,连求饶也不会,也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谁料若水却轻轻亲了一下那侍女的额心。
周若水松开手,含着无限的笑意,独留侍女僵在原地。
“日后,你就改名叫燕燕。”周若水柔声道,“留在我身旁服侍我,我会让你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尊贵。”
她的目光如同蛊惑的毒蛇,让人明知是万丈深渊,却根本无从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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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水索要的服侍究竟含着怎样的用意,除却那侍女陈燕燕,便再无人知晓。她在中都洛阳的日子,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变化的,沂国长公主周从嘉自那日之后便频繁邀约若水,甚至将人直接请到了皇帝赐下的园林中饮宴。
周从嘉算是中都里头一个向她示好的存在,无论周若水愿意与否,她都必须要接受,她也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立足的倚仗。
周从嘉厚道温和,涵养极好,是以周启钧并不阻碍二人的交往,反而亦十分乐于促成二人结谊。
南朝宣和二年九月初三,北朝斡邻部遣使入京,早在数月前,就有消息隐隐从北境透出,太师公主斡邻琉哈与休庐王子已在东撤一年后,分别向中向西,陆续收拢部众与失地,将人皇王在世时三分之二的故土尽数收复。
这对南朝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北朝一旦结束混乱的局面,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必再度南下掳掠,而今南朝尚有边土沦丧敌手,内里亦不曾革故鼎新,更有无数中原的工匠技艺被押往草原,所造的攻城器械来日就会兵临城下……今上召集群臣商议,最终议定于三大殿之乾元殿接见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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