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水在得知北朝使者抵达中都后,便隐隐有些不安,陈燕燕对她心怀恐惧,更是不敢轻易接近,多时都只敢隔着帘幕偷偷地窥看,但凡她不唤,便是一步也不想接近的。她也试图去求王妃恩典,将她调离,然而王妃一听她是若水索要的奴婢,又怎会为一个下人拂了郡主的意思,也是不予理会。陈燕燕自知求救无门,每日忧惶,渐渐却也过来了。
周若水在窗下,拢了一架半人高的烛台,拈着一支旧铜簪出神。陈燕燕看了又看,只道是一根旧出铜锈的发簪,刻着模糊的花纹,隐隐像是之鸟儿,不知有什么稀奇,值得她看了这半晌……但陈燕燕还有事在身,不得不要见她,不然真是恨不得躲她到天边到地下去。
“郡主。”她颤巍巍开口,“有人在廊下压了这个。”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金片,“上头有字,我不认得……”
周若水的目光沉了沉:“拿来。”
那金片敲得极薄,却不软,大约不是纯金的,刻了字,周若水笑了笑,难怪她不认得……这并非中原的汉字,而是北朝的文字。
“郡主……”陈燕燕愣愣地看她起身,竟是在解衣裳,衣衫皆是国朝贵女的装扮,裙衫几乎束到了胸前。
周若水将裙衫扔到榻上,指了指,道:“换上,然后躺去床上,无论什么人来,只说我睡下了。”
陈燕燕怔怔地看着,不明就里。
然而周若水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又道:“把你的衣裳脱了。”
好在下人的裙衫只系在腰上,周若水将那件淡青半臂套上后,将方才一直把玩在手中的铜簪插上发髻,将换上了她衣衫的陈燕燕唤去床上躺着,不顾侍女惶恐的哀求,熄了灯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中都并无宵禁,但夜半街头也不见有人,留与北朝使节下榻的馆驿,也只有一处院落留了灯火。
周若水踩着回廊的阑干,将裤腿收紧,用袜带系住。又将裙衫向腰上提了提,防备到时打斗起来不至于碍手碍脚。
她的心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却并没有半分安稳,反而更加的紧张起来……但她原可以不来的,一根生了铜锈的发簪,一片字迹拙劣的金箔,凭什么她就要被斡邻琉哈召之即来呢。
可她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屋里的灯点满了一整面墙壁,晃得人有些眼昏,而手持一柱红烛还在不停点灯的人忽然转过身来。
她额上翠色的宝石那样耀眼,让人联想到春日煦阳下,被晒得泛起淡淡腥味的湖水,绿藻柔柔地摇动着。
草原上的风有时也会变得柔情起来,就像那一次……轻轻吹过她的脸颊,仿佛情人温柔的爱抚。
“雁雁,许久不见了。”琉哈的笑容在灯火深处粲然生辉,她琥珀般的双眸幽深而美丽,“外头冷不冷?近前来让我好生瞧瞧。”
--------------------
下一章开始雁雁x公主篇,是那些年的故事。
我第一次尝试这种跳跃的写法哈哈哈,希望还可以让大家看得明白。
另外这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原型,没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有关草原的设定都是我瞎扯的。
谢谢大家,我下周试着申个榜单看,不过这个应该得在乐乐的故事写完之后慢慢写,预计是40-50w的故事吧。
第11章 榴火窃蓝·胡天篇·纳依
==============================================
七年前
三河源头正值春日,去岁一冬的大雪滋润了草原的土地,今春的牧草格外鲜肥。北朝斡邻部的大营里,到处是织毡子、捅马乳、替主人往马鞍子上镶金边的奴隶在做活。
人皇王的金顶大帐之后,是斡邻部长公主琉哈的斡鲁朵(大帐),人皇王的大妃是劫掠来的东鹿公主,传说那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只可惜她的美丽如闪电一般,已然去了长生天那里。
但东鹿公主为人皇王生下的长公主斡邻琉哈已经十九岁了,她继承了父亲的英明与母亲的美丽,已然能够指挥节制全军狩猎与作战,尽大妃东鹿死后,人皇王斡邻兀卢又纳了两个偏妃,生了休庐王子与月伦公主一儿一女,算上此前别妻所生的庶长子忽都王子,三人所受恩宠与封赏,却都不及琉哈公主一人。
扬起的马蹄踏着草叶上的清露,恣意地在草原驰骋,喧嚣的天地之间,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年幼女孩子的目光。
后来的周若水也曾数度为自己私心爱上那个女人忏悔过,但百转千回地纠结与悔过之后,她却不得不承认,哪怕重来一次,重来十次,她也很难不爱上十九岁的斡邻琉哈。
只是那时她还很小很小,像是草原上一朵野花一样柔弱娇嫩。
但这并不妨碍她已经接近到了斡邻部的公主,甚至一只手已摸到了整个漠北草原的三分之一。
公主帐的亲兵正到了换岗的时候,斡邻部诸王诸妃诸公主帐,皆由各级贵族子弟担任近身护卫,负责值戍警戒巡逻。
“小纳依。”最受琉哈公主宠信的亲兵索落儿抬脚踢了踢她的膝盖,戏谑道,“公主就要回来了,再不起床,小心她抽你的屁股!”
蜷缩在羊毛毡子上、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女孩子慢慢睁开睡得惺忪的眼,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仿佛摇曳的丝绸,草原的风沙半分也不曾将她的脸吹得粗糙,那白皙的颜色,像是今晨新挤出的马奶。
那被唤作“小纳依”的女孩子,是琉哈公主在南下得胜的北归途中,于中部草原征服一支在别索纳依河畔盘踞的小部落时捡到的孩子。
在当地部落的语言中,纳依就是大雁,据说这孩子并非生于别索部,而是部落一名年轻女人在流水处捡到的,那女人捡到这个孩子时,她正卧在一只栖息于河边的母雁怀中……当地部落将这个孩子视作大雁在人间的珍宝,琉哈公主的军队征服了这支部落,自然而然就将这枚珍宝带回了斡邻部。
她坐起来,有些不满地剜了一眼那个踢了她的贵族子弟。她是琉哈大帐里的珍藏,那群贵族并不敢随意戏弄,打趣两句也就散开了。她没坐多久,就听见了阵阵的马蹄,抬头一望,正是斡邻琉哈逐猎归来。马背上她英武的姿态,是后来周若水在中原的大江南北周游数年,都再未能见过的。
她爬起来,翻上马,迎着行猎的队伍策马跑了过去。琉哈很快就见到她了,甩了两下马鞭,率先赶到了她的面前。
两匹马互相喘着粗气,琉哈握着金鞭,轻轻抽了一下她的胸口:“小纳依,你有没有想我?”她的胸口缀着一枚足量的金牌,轻轻晃着耀眼的光芒,她羞赧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被琉哈捉到了自己那匹马上,压在鞍子前,琉哈掀开她袍子的后襟儿,拍了拍她的臀,“趴好了。”随后一扬马鞭,那短小精悍的战马扬蹄而去。
她被放下时,人还是晕的,琉哈笑着跳了下来,神情里尽是餍足:“休庐跟我说他把从中原捉来的小汉蛮压在马鞍子上,一边抽他屁股一边跑马,那小汉蛮吓得边哭边吐,吐了他一身的马奶……我就和他说,若是我的人就不会,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琉哈解开腰间挂着的鼠皮兜,从里头摸出来颗宝石丢给了她。
她喘了两口气,笑着接来,才看见那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翠色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琉哈笑着说:“这可是父汗从中都的府库里发现的,她本来想送给我那个出身大漠的后母,可我说我喜欢,父汗就给了我,可你知道我半分也不喜欢这种宝石的,但我一想到这种翠色出现在你身上,我就觉得开心,我要让工匠给你打在项圈上,你一抬头,别人就知道你是我的人,就会想到你看我时那让人脸红心跳的目光。”她说罢,再度挑起女孩子的下颌,“你喜欢吗?”
她自然是喜欢的。
琉哈满载而归,足打了十几条野鹿,二十多獐子野兔,甚至还有一匹野马,野马难以驯化,便被当场煮成了野马肉……
篝火前分肉的几个公主亲兵凑在一起,远远就听见了小纳依的笑声。
索洛儿忍不住道:“听说不里不哥给大汗找了块南人镶嵌在屏风上的宝石,大汗本来是要拿宝石给莎里古真妃做罟罟冠哄她开心,谁知道公主要来给了这个别索人的小野种了,莎里古真妃知道后脸都要气成那宝石的颜色了。”
“大汗从中都的府库抢了那么多的财宝,一个宝石算什么,黄金玛瑙珊瑚翡翠玉石……”另一个亲兵怯示感慨道,“啊,中原人可真会享受啊,只是那些东西又不是牛羊马匹,不会叫不能吃肉不能骑上打仗,有什么可争的……等公主经略了中原,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大汗当真决定让公主去经略中原了?”
篝火噼啪炸出个火花来,远处流水畔,两个奴隶看着在流水处泼着水玩的小纳依无奈叹息,草原人珍惜水源,就是贵族子弟也不准随意污染流水,这个小女孩子竟公然在公主大帐后泼水玩闹……小纳依正玩得开心时,琉哈已从帐中出来,按下两个奴隶,叫他们不必阻拦,独自走向了河水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