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回自己接近了靖安司,能够设法理由靖安司的罗网获得一些明处得不到的消息,不然琉哈在暗处,自己在明处,还不知要被她如何算计戏弄。
周若水恨恨骂了一通,神机军也是群废物,情报有缺又如何,贻误半个时辰罢了,怎么就杀不了琉哈了?就这样一支军队,还敢号称北定中原的王师?
周若水冷冷暗笑。
幸而周启钧还是个能用的,若真有那一日……她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寒意,自己还是得多加打算。
她闭上眼,倒在床上,不多时便困得合上眼帘。
漏夜如沉静的湖底,渐渐将她吞没。
琉哈望着神机王的王府,把玩着手中的珊瑚珠链,已然想好了把这种尺寸的珊瑚喂给那个小毒崽子时的感觉了。
身后人低声道:“公主,使者还没将国书送到,您就亲自来到中都来,是否太过冒险了?”
琉哈笑了笑,将那串珊瑚重新戴在腕上:“你放心吧,除了她,这里没有人认得我。”
“那她会不会向中原的皇帝出卖您?”
“不会。”琉哈戴上帷帽,任由夜风轻轻拂动长长的薄纱,“她对那些待她不够好的人,一向是狼心狗肺极了的。”
虽然那个恶毒的小东西对待她好的人也是一样的狼心狗肺,不过很快,很快这个小东西就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了。
雁雁啊,长生天要我告诉你,它把草原上开满一整个春天的花朵都送给你,让你在花开得最美的时节见到我,等我把你抓回去。
我会打断你的手脚,在你的脖子上栓好黄金打造的链子,牵着你在三河源头的部众面前像狗一样地爬,在跳神的萨满面前享用你,在你烂成一团破布之后把你的头砍下来,镶上银子,挂在大营的营门上,日日夜夜地忏悔你背叛我的罪行。
雁雁,你知道叛徒是没有好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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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寺佛塔倒塌,牵连了十几名工部的官员下狱抄家流放,工匠更是株连无数,幸而有宰相桓崇上书谏言如今方迁中都,当宽恩惠下,方才只斩杀了几名为首官员,发配了他们的家眷了事。
但此事并未由此告一段落。
当今皇帝不知出于何想,竟觉得金光寺佛塔坍塌虽是人祸,然也当有天罚之故,是以下诏在行宫中开辟明净园,招揽天下得道高僧入宫清谈作法驱邪祛秽,赏赐那些僧人许多金银财宝甚至是高官厚禄。
周若水放下把玩着的酒盏,那盏子,据说是裴越在汉代古墓里挖出来的,价值连城,结果她一摸就知道是西贝货,又不知如何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幸好遇上这么个话儿,立即偏着头问:“怎么?当今皇上既喜欢一颗颗白水煮蛋一样的脑袋?那怎么不自己去剃一个?”
“北乡郡主。”裴越抱着盏子,屏退了人,道,“这话可不好乱说,叫人传到天子耳目,不知是多大的罪过呢。”
“皇上不是在清谈佛法,只怕没心思听这些话呢。”周若水笑了笑,瞧他手中盏子问,“裴大人,你和我交个底,这盏子究竟……花了多少钱?”
“不多不多。”裴越竖起根手指,“市价一万贯,这个价钱在汉代这里,已是捡了大便宜了。”
果然便宜没好货。
周若水喝了口酒,心中暗暗想。
裴越哪里知道她懂这行,宝贝似的抱着盏子道:“郡主要是喜欢……”
周若水连忙打住:“我不喜欢。”
裴越笑道:“知道,就是您喜欢我也舍不得割爱。”
周若水皱了皱眉,心道,那你就做好一辈子抱着你拿一万贯买回来的西贝货宝贝心肝吧。
裴越让人讲盏子收好放了起来,坐端正了些,低声道:“当今皇上笃信佛法,虽也不是什么昏聩之事,但如今看着,到底有些不成体统了。”
周若水并不了解当今这个皇帝是个什么人物,只记得是当年渡江之时先皇猝亡,由郭皇后做主仓促即位。
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还真将皇位坐稳了。
只可惜,一个不懂得敬德保民却一味笃信神佛的首领,若是在北朝,只怕早就成了别人的俘虏奴隶刀下亡魂了。她在北朝的战乱中,见过太多年轻时叱咤风云,却因年迈昏聩而最终横死的生命了。
“当今皇上为何如此爱好佛法?”她问,“难道佛法也教人如何治理国家和百姓?教人如何训练军队和经理钱财?”
裴越不禁笑道:“要是佛法教人这个,我还作他劳什子的鸟官?剃了头做两年秃驴念经,不就什么都有了?”他道,“佛法只就教人一句话,叫做普度众生。”说着还双手合十,叫了声阿弥陀佛。
周若水喜欢和他说话,话总能恰到好处地说到点子上,又不会越界。
她笑道:“普度众生?众生不分三六九等,都度?”
“不分。”裴越道,“是不是听上去像放屁?”
周若水弯着眼笑:“像……不过倒也新奇。普度众生,普度众生……众生……”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雁雁……我的愿望,就是让这世间的众生共存于一片土地上,不分国度与族群。”
其实,那样也是一种众生平等。
时辰尚早,周若水却起身告辞,裴越道:“郡主今儿有约?”周若水系着风披:“殿下王妃要入宫面圣,我也要同往。”
裴越神色一暗,踌躇着开口:“郡主,我有一事相告。”
周若水疑惑:“请讲。”
“这些年,朝廷偏安江南,风气渐渐不大好。我知郡主功勋而归,只是此情之下,还是该低头时要低头啊。”
周若水垂眸:“多谢,我省得了。”
她走出靖安司衙门,王府车马已是等候多时,家丁道:“殿下与王妃在前街等候郡主。”周若水道:“知道了。”随即上了马车。
她最后撩开帘幕望了一眼洛阳的天色,西方的天空如同洇了墨的生宣。
她放下帘幕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些冷。
马车行出街巷后,一个人影从暗处悄然走了出来:“雁雁……”琉哈放下幕离,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心道,“你越来越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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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分手一年多,前任更美了
第9章 从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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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有四京制,中都洛阳,南京金陵,西京长安,上京燕州,随四时变化或军事所需而迁移。
当年北朝南掠,五十六盟联军分三路南下,人皇王斡邻兀卢与其女琉哈所率东路军直趋中都,南国皇帝惊闻北朝南下,立即弃守洛阳,率文武百官迁都南京金陵,只留太子周思温与驸马桓钰留守中都。
人皇王攻克居庸关后,与一路奇袭而下的中路军会师于中都,太子与桓驸马见中都无望,放百姓出城归降后,二人双双自焚宫中,中都皇宫付之一炬。
但八年之后,因南北议和,南国向北纳岁币四十五万,嫁岐国长公主与人皇王幼子灶主休庐为妃,北朝以南国上京燕州至西京长安为界,归还此二京以下南国疆土。
焚毁的中都王宫再度兴建,并迎来了它的新主。
中都宫室周廻十里,正殿名为大元殿,殿南北分别为克定、兴庆二殿,内廷除皇帝与后妃的殿宇外,尚有无数歌台舞殿,浮梁艳栋,于华阳光辉之下,巍峨伫立于洛阳城中,再不见昔日战火中绝望的身影,与死于烈火中的无辜亡魂。
周若水是女眷,依律要随王妃到内廷受太后与皇后的接见,而周启钧则需在克定殿奉诏入见皇帝,因是周若水首度入宫,他不大放心,再三叮嘱王妃看顾后方才离去。内廷并未在殿阁摆设,而是在皇后殿之西的花厅,设两幢帷幄,十二扇黄金榫卯云母画屏,后妃东向端坐,由内廷女官接引命妇女眷行礼。
老神机王乃先皇胞弟,周启钧与今上亦是堂兄弟,因而王妃与周若水等候的时辰并不长。那两位一袭青色绉纱圆领衫的宫人便引二人入见了。
周若水在王妃之后,请安行礼,头始终不得抬起,她好奇,瞧着前侧王妃的身姿,那一举一动,宛如枝头摇曳的芙蓉花般袅娜,又像是刻刀雕琢般尽善尽美。那种美,诚然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只是周若水却比旁人更清楚那美的脆弱,是草原上的风霜与马蹄,轻易就能摧毁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起”,周若水随着王妃起身,落座另一处贵妇云集的帷帐,那十数名年岁各异的妇人女子,皆梳高发,戴花冠,冠有花苞、宝塔、小山状,又一应是罨画长裙百叠千褶,长褙子下缀着珍珠玉石,摇晃之间有鸣玉之声。周若水把玩着腰间垂下的一截飘带,不知闻到了哪处飘来的香药味,熏得眼睛痛。
她抬眸,瞧见周遭几名贵妇慌忙用罗扇掩了面,心中不禁暗暗发笑,面上却只作不知。
王妃正与身旁熟知相交说话儿,又要看顾她,周若水却坐得安静,像是停在百花之中一只寂寞而茫然的鸟儿,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其实并不想来到这样的场面,她曾拥有在坦荡的草原上摇着金鞭乘风而行的旧梦,此生再也不会有比那一刻还要动心的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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