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幢幢,闻诤静静打坐,脸上也影绰婆娑。


    这是第几天,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连白天黑夜也逐渐模糊了。


    他总梦见下葬,哀乐由远及近,队伍朝他走来,他不敢看那是谁的棺。一群人敲着锣打着鼓,扶棺的那个人好像苏兰矜。


    早些时候他还能感觉到饿,感觉到嘴里苦,苦得麻木了,连饥饿感也随之消失。他能感知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只有耳朵张着,留意应涟的动向。


    太阳高升不再带给他雀跃,有时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坐在这里。


    他这厢没动静,方迢迢那边渐渐坐不住了。


    “都第七日了,咱去看看吧!保不齐都他都殉情了。”


    灵雨坐在桌边,一口茶水喷方迢迢脸上。


    “殉情?”


    “呃,殉情?什么殉情,我方才有说吗?”


    方迢迢抹了把脸,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绵祝。


    许久未见绵祝,她似乎更清减了。本来就窄窄的一溜身段,现在看起来被拉得更长了点。


    绵祝不想参与二人没意义的谈论,眼珠不瞬地盯着窗外道:“已等了这么久,不差一夜了。”


    灵雨和方迢迢两个人急得跟活猴似的,得不到允准也只能在屋里转。


    接到信儿灵雨就带着绵祝趁夜赶回来了,只可惜还是没能见一见应涟,那时仪式已经开始两日。


    两人便在客栈里一直等到现在。


    太阳又落了一次。


    白天的焦躁一扫而空,灵雨终于肯坐下。


    但没有好消息传来的夜晚不是她想要的夜晚。


    盼了这么久,她甚至觉得还不如白天好。至少那时候有希望。


    秋虫的鸣声一阵阵透过窗子散进来,混杂着絮絮的风声,闻诤在这没有人声的寂静中,听墙外的打更声。


    一更。


    二更。


    三更……


    四更。


    就在这时,忽听当啷一声!


    略带沉闷,是断裂的匕首掉在供桌上的声音。


    随即又清脆起来,匕首滚落到了青砖地上。


    闻诤已经被这些假假真真的梦境弄得迟钝,缓缓睁开眼,看见匕首果真被七盏命灯熔断了。


    他喜不自胜,转头要去跟应涟说这个好消息,忽的想起,自己坐在这不分日夜地祝祷,原来正是为了应涟能醒过来。


    现在匕首烧断了,应涟却还在睡。


    那么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月亮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又要落在檐下了,他仰头看了看天上,心中空空如也。


    只觉得心口有些透风,从里到外的凉,像那年随灵雨远赴塞北时,被氐人的快刀捅进肚子里的感觉。


    五脏热乎惯了,骤然凉起来好奇怪,似乎心肝脾胃肾都因为这凉意而痉挛,扭曲在一起取暖。


    痛得他不得不大口喘气。


    原来古人言肝肠寸断,是这样一种感觉,所言非虚。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想抱着应涟回家,刚把人用胳膊兜住,却发现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若不是他放手快,应涟就要被摔下去了。


    什么神天菩萨,什么金能生火,什么真君延寿,不过是梦幻泡影,到头来是一场空罢了。


    可是他怨不得别人,老道明明跟他说过,未必有用。


    那时候他答应得好好的。


    他跪下来,紧紧贴着应涟,希望应涟单薄的胸膛能把他心口透风的地方堵住,脸颊在应涟脸上蹭动。


    “太冷了,我想回家了。”


    “你说‘好’,我们就回家。”


    应涟说:水。


    闻诤呆在原地。


    他不确定刚才时候又是幻听,定睛去看应涟的脸,干裂的嘴唇竟然真的动了动,但因为太过虚弱,没能再说出讨水喝的话。


    “水、水!”他喃喃重复着,眼前花成一片,使劲抹了抹,竟然是一袖子眼泪。


    他急着给应涟找水,可是这临时赁的屋子只收拾出这一间,哪有什么水可喝。


    更夫打着哈欠,盘算等会下值了回家煮碗热汤面吃,快到发俸的日子了,手头还不算紧,能在面里卧个蛋。


    正当此时,只见一蓬头垢面的人影无视宵禁,从一扇门里撞出来,发足狂奔,逮到街上唯一的人问:有没有水!


    更夫瞌睡都吓醒了,下意识解了装茶水的竹筒给他,等那人带着竹筒跑远了,更夫才想起来,对着背影喝道:什么人!


    应涟只觉得自己的下颌被人抬了起来,动作急促,喂水的动作却很温柔。


    那个人似乎一直在哽咽,不断有哭声和泪水落下来,打在他手上。


    他喝够了水,感觉到极度的疲倦,于是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更夫循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找了一阵,终于发现一户院落的后门敞着,想必就是那怪人出来的地方。


    他谨慎地推开门,准备拿了那违禁的人去见官,忽听得那亮着幽暗灯光的小屋里,一叠声涌来男子的哭声。


    在异闻传说中,瘆人的总是夜半女人哭,更夫头一次知道,原来夜半男人哭也很瘆人。


    此生他从来没听过那么悲恸的哭声,简直算得上嚎哭了,带着一种发泄似的。


    要么就当没听见吧,反正自己的同伴开小差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犯不着为着这点小事豁出命去。


    如此劝慰着自己,更夫拖着吓麻了的左脚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闻诤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疯子,剧烈的悲喜过后,他抽离地冷静下来,给应涟试了试脉搏。


    他虽然不会看病,可是经年习武,对人的脉象有两分浅薄的了解。


    摸出应涟脉搏跳动得比从前有力一些,大约只是累晕过去了,他便跪在供桌前忏悔自己的不敬之罪,笃笃磕下七个响头,青砖地上沾了薄薄一层血迹。


    方才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道抱应涟,现在又觉得有劲了,连心脏都在狂跳,给他鼓劲似的。


    他把应涟背在肩上,用一条腰带把两人捆在一起,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院子。


    天边已有了青灰的光亮。


    “你看那是不……真是!”


    方迢迢和灵雨这两只活猴实在耐不到天亮,就强拖了绵祝前来,行至半路,忽见远处微亮的晨光里,一人行迹狼狈,背上还背着一个,被压得弯着腰在路上挪步。


    正是闻诤。


    第111章 应涟呢?


    闻诤被带回来后便倒头大睡,不知睡了多久,被叫起来喝补汤的时候,也没看清坐在床边的是谁,就抓着那人问:“应涟呢?”


    “嗯?”


    灵雨因为困惑而发出一个单独的音节。


    她怀疑闻诤这小子精神不正常了,竟敢直呼郎主的尊姓大名,待她到时候好好在郎主面前参上一本。


    殊不知她的一瞬间迟疑带给闻诤巨大的恐惧,只见那小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条死不瞑目的鱼,捏着她的手腕说什么“果然是梦”之类的话,颠来倒去的。


    “他在哪,我要去找他。”


    幸好她眼疾手快,一把给这小子扯了回来,汤还一点没洒。


    “你又发什么癫,老实躺着。你就算想见郎主也不差这一时,何况他还没醒呢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自己不是在做梦,闻诤的眼里这才有了点神采,仰头加快喝汤速度,而后抹了一把嘴,还是问:“他在哪?”


    “在你隔壁。”灵雨投降了。


    还不待她再说什么,卧床昏睡了整整两日的闻诤已经掀开被子冲出去。


    一,二,三。她幸灾乐祸地数。


    闻诤很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呃……?”方迢迢一开门就有人向他行此大礼,非但跪下了,而且跪得五体投地,一时有点羞涩,蹲下去扶。


    “郎君万万不要如此客气。”


    闻诤两条腿不听使唤,有一瞬的慌乱,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卧床太久了,没有力气的缘故。


    “方大哥,扶我一下,我要去看他。”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向灵雨那坏女人低头,闻诤硬气地想,到时候他要在郎主那参她一本。


    幔帐半拢,屋里点着安神的熏香。他日夜挂心的人,真的在那里睡着,荀克静坐在床边打瞌睡。


    他们走近的声音惊醒了荀克静,年轻的医者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握着闻诤的手要号脉。


    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而闻诤也很有职业素养,在脑袋还不十分清醒的时候被人直取命门,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格挡,顺势擒住了对方的手腕。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荀克静睁着惺忪的睡眼,成为了今天第三个对闻诤作出“?”表情的人。


    “对不住,我没睡醒,糊里糊涂的。”


    荀克静表示理解。


    “脉象倒是无异,不过你骤然的大喜大悲,最伤心神,我还是为你开一剂药喝吧。”


    闻诤谢过,便问起应涟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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