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命没有大碍,他一向身子就弱,又遭逢这等变故,是要醒得比旁人慢些。只要能张嘴喝水喝药就是好事。”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应涟把那副救命的药呕出半碗,从此再滴水不进的那一夜,一时俱是沉默。


    “荀先生费心了。传闻西域有奇毒,亦有奇药,不过我对此一窍不通。此处正有一本前朝药师莲广生西行时写下的药典,几经流离终于还是回到中原,我想没有比荀先生更适合它的人了,请务必收下。”


    荀克静早听说有这么本失传的药典,没想到还有能得一见之日,自然欢喜地收下,正色道:“克静定然回去细加研读,不负闻大人的拳拳之心。”


    他还想再发表一番激动的感慨之论,被方迢迢一把拉走了。


    闻诤起先坐在荀克静捂热乎那凳子上,坐了一会有尤嫌离人太远,便扶着床沿躺上去了。


    这一次躺在应涟身边,和以往的任何一次心情都不同。


    他想自己应该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可他只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十分平静。


    他支起身子把幔帐拉开些,让日光透进来,给应涟也晒晒太阳。


    有了光的映照,应涟的脸色好看了些,病容稍减,连瘦脱了相的两颊也弹回来一点。


    仿佛他只是看折子疲倦了,小睡片刻,就会起身,倚窗而坐,披着外袍继续忙碌。


    记忆中应涟鲜少有那样的时刻,恨不得连夜里的觉也一并省略了。


    这是因为闻诤后来并没有陪在应涟身侧的缘故。


    倘若绵祝在,就会告诉他,这几年应涟经常伏案而眠,有时是夜里,有时是白天。


    她不确定应涟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上前查看的时候,应涟会被这点风吹草动惊醒,眼神空茫,好像还陷在某个梦里没出来。


    等闲他们不会请荀克静来,只是有一次她照常站在应涟身侧,怕他醒来时因为动静而惊吓。


    过了一会,应涟却没有从案头直起身来,而是握指成爪,痉挛地抓握着。


    绵祝见事不好,上前去掰,病体支离的应涟手紧紧握着,一时竟然难以掰开。


    她这厢连忙喊人去请大夫,话音未落就听见应涟倒气的声音,沉哑而痛楚。


    这些异常她全都跟荀克静说了,期望对方能够给出一剂良方。


    举凡病人的家眷无不如此,不管病人多严重、病多久,都不切实际地盼望下一碗药就能药到病除。


    而那年轻的医者看向她,摇了摇头。


    “掌事也许不信,你说的这些病症,虽听来驳杂,实则都是同一个源头。病根不除,这些小病就层出不穷,克静亦无法可施。”


    彼时绵祝便沉默了。


    她知道,荀克静所说的意思是应涟得按时服那种喝了以后记性会不好的药,而应涟偏偏不肯喝。


    想想也知道,那样的天纵奇才,靠一管笔杆子拨弄千万人命运的人,怎么可能容许自己连早膳吃了什么都忘记。


    那还不如杀了他。


    所以应涟不肯喝,他们几个亲近的人连劝一句都不敢。


    闻诤对这些事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凭借着他从荀克静和应府那个家丁信里提到的只言片语,无法还原全貌。


    此时他躺在应涟身侧,望着应涟的沉沉睡着的面容,心渐渐变得很空旷,像看一朵天际的悠悠白云。


    “郎主也不舍得我,对吗?”


    所以你又决心回到这个对你很坏的人世间。


    正要再腻歪几句,忽听得一阵哀乐声传来,听着很远,可是有逐渐鼓噪起来的势头。


    他听得右眼皮又是一阵跳,慢慢挪着下了床,寻到在小花园里晒太阳的方迢迢问道:“方大哥可知,是什么人家的白事?”


    第112章 起灵


    “这个是……”


    方迢迢半张脸丛生在浓密的络腮胡中,饶是如此,竟还能从他这张遮挡度极高的脸上看出为难的神色。


    恰逢此时灵雨从隔壁间走出来,方迢迢如蒙大赦,娇滴滴地躲到了灵雨身后道:“掌柜的,郎君问你那边是谁家在办白事。”


    灵雨一个倒踢,把人踹一边去,在石桌边坐下。


    “这些天你同外界没往来,不知道也正常。皇帝下旨追封郎主为敬文侯,原来查封的宅邸也还了,当下正在府中停灵七日,喂……你别那种表情怪吓人的,我说的是空棺。”


    灵雨觉得这小子自从回来,精神就不大正常,怪异得跟鬼上身了一样。


    她固然能理解这是由于遭逢变故,心力交瘁,可是……


    方迢迢藏着惊天大秘密,只不跟灵雨讲,看她露出这种表情,十分变态地爽到了。


    “祭文是杜大人写的,写的什么我倒不关心,不过据说烧了半宿还没烧完。我说这杜大人也真是的,之前郎主可没少拾掇他。”


    方迢迢在心里狂点头。


    他如今不是那个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的读者了,市面上普通的男欢女爱已经满足不了他的口味,现在他想看一些猎奇的。


    苦于市面上没有他想看的,他已经着手用万走走这个笔名写一部春闺艳事,主角的原型就是应涟、闻诤、杜得鹿和韦三郎。


    一个病弱的男人,周旋于三个男人之间,简直是太劲爆了。


    目前他已写了仨字,照这个进度再有五六七八年就可以完工了。


    届时他将称霸小众话本界,拳打《龙阳逸史》,脚踢《弁而钗》。


    桀桀桀桀……


    “方大哥,你在……笑什么?”


    “我为侯爷醒了而高兴,情不自禁就笑出来了。”


    “方大哥,你真是个好人。”闻诤不疑有他。


    灵雨却不信他这一套,嗤笑了一声。


    “爱卿这是何意?”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苏兰矜就上折子说不愿承袭爵位,深负圣上期许。


    陈昭成记得当年应涟也是这样,难道他们皇家的爵位是什么很贱的东西不成?一个两个的送不出去。


    因此他将苏兰矜留下问询。


    “臣与敬文侯虽有父子之名,却无孝悌之实,路分两边,荣辱自担。先敬文侯蒙难之时,臣未替其辩白一句,如今亦不愿沐他遗泽。”


    是不愿,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


    陈昭成想,应涟当日没有看错。这样傲慢的人很难有什么大出息,可是唯其如此,心谋诡计他是不屑于耍的,在身边用着放心。


    既然他不要,陈昭成也不勉强,只道他既与敬文侯无有父子情分,从今也不必称嗣子了,自可还宗去。


    苏兰矜叩首称是,请求以这个身份送应涟最后一程。


    陈昭成实在有些看不懂这对关系诡异的父子,不过斯人已去,无论怎样都不重要了,便答应了他。


    金丝楠木棺在府里停足七日,可是偌大一个府邸,没有仆从下人,掌事是现雇的,哭灵的人也是专业团队,来吊唁的人不知怀着悲还是喜,抑或仅仅走个过场。


    使这场丧事办得如同儿戏一般。


    只有杜得鹿哭得真心,却不是哭应涟。


    先前他已来过几次,最后一夜,散了值不知怎么又溜达过来,也便在棺旁坐了一阵子。


    他知道应涟没死,就在京中的某一处客栈里。可是他不想去看望。


    比起应涟,他在这里对着一具空棺要更舒坦些。


    他想应该躺进去的人是自己,或者说,自早晚要躺进去,应涟当日说的并非诅咒,只是预言。


    可笑他当日重新杀回朝堂,意气风发,觉得这世上连应湘君也有不得不向他让步的时候,那么他无有不可战胜之事。


    他对政敌、对政事、对百姓,自问了解得不浅,可是他不了解陈昭成。


    离京外放的时候,陈昭成还太年少,会抓着他的袖子问先生何时回来,会在城楼上遥望他出京的车驾,一路望到看不见。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君臣同心,只差一个机会。


    所以回京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是那么高兴,那么畅快。


    不知自己那时那刻的情形,落在应涟的眼里是否像小人得志。


    现在陈昭成依旧叫他老师,对他礼遇有加,可那完全是出于一个帝王的御下心术了。


    应涟走后,他更觉朝堂寂寥。


    空空如也,像口空棺。


    这些念头萦萦绕绕,他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那本应该洒在应涟棺前的酒,一滴都没留。


    雇来的掌事躲在侧间打瞌睡,起夜的时候就看见有个人抱着棺材又哭又笑,不时喃喃絮语,着实吓了一跳。


    “何人在此惊扰侯爷仙驾!”


    那人闻声抬起头来,却是当朝首辅。


    他连忙躬身请罪,过去扶着杜得鹿,问要不要煮碗醒酒汤来。


    照礼来讲,为死者带孝之人在孝期内不可饮酒,就算旁人并不带孝,也万万不可在其灵前公然饮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