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应涟的脸上湿湿的,他以为是露水。


    不过他没敢上前,只是默默看了一阵,就跑回自己的住处了。


    而今想来,自己小时候是多么傻,又是多么不让人省心。


    倘若他能早点发现应涟的异样,是不是会不一样。


    太阳爬上檐头,闻诤在心里默念他写的祈文。心焦如焚之下写就的,遣词造句方面已无可取之处,唯有真心可昭日月。


    他默诵的时候,脑子里止不住会出现许多纷扰的念头。平静了半夜的心又随着日上中天而活络起来,有了许多期望。


    一时是带应涟去哪里休养身体,一时是给应涟做点什么膳食最相宜,一时又是倘若应涟醒了要不要通知绵祝姐姐和那个坏灵雨。


    这些念头简直吵得他不得专心念诵。


    但他也不可睁开眼,只有把这些当作对他心性的磨练。


    如此又过两日一夜,应涟仍是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闻诤那颗夜里沉寂白天又充满盼头的心,不知什么时候起不再随着日月的轮替而起伏。


    就在这天夜里,他不确定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忽然听的一声响动,衣料的摩擦声。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心情,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睁开眼。


    万一这一切只是他睡梦中的一场泡影,睁开眼就不见,他也想多在这美梦中留一会。


    可是越要留在梦里,就越清醒,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并没睡,眼珠在眼皮下连月光都能看见。


    深呼吸了两下,他睁开眼。


    两颊已经因为笑意提了上去,指尖也在发抖,几天未睁开的眼睛一时模糊不清。


    可他还是能看见那轮廓——不是应涟醒了,只是被穿堂风吹歪了,倒在地上。


    他方才听到的,是应涟后背衣料蹭动在木柱上而后滑下去的声音。


    祝祷中切忌说话,老道告诉过他。


    于是他在心里说,没关系。


    没关系。


    还有三日夜,应涟一定会醒过来的。


    笑意迟钝地徘徊在脸上,他把应涟重新扶好,略整理了衣领才坐回自己的蒲团上,觉得上唇紧紧粘在牙龈上,撕下来的时候有点痛。


    静了半晌,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这样大的风,会否将命灯吹灭?


    方才他没顾上看。


    他不再笑了,以免招致让他笑不出来的恶果。


    数到三,他猛地睁眼看向命灯。


    第109章 死了


    “你办的好事,朕该怎么赏,嗯?”


    大太监孙牧冷汗都下来了,伏在地上,因为恐惧,浑身都绷着,屁股撅得很高,浑然不觉自己的殿前失仪。


    前几天他回报说应涟不行了,皇帝这才把人放出来给那闻大人做个顺水人情,谁成想这病秧子也太耐活了,一直拖了这么久还没咽气。


    他诚心祈求佛爷爷佛奶奶不管是谁都好,赶紧把应涟收了去。


    “奴、奴罪该万死!”


    回应他的是皇帝重逾千钧的一声轻笑。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了,他的命远不及应涟的重要。


    皇帝固然可以有许多办法让应涟死得透透的,但出尔反尔,薄情寡恩,群臣嘴上不言,心里也会有疙瘩。


    而导致现在这个进退两难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是他。


    他已经战战兢兢有几天了,昨日还找过首辅大人。


    尽管他知道首辅大人和应涟的关系匪浅,未必会帮他,可放眼满朝,能替他说项的还有谁呢?


    杜得鹿果然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收他的礼,只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望他与应涟都能活着。


    暖阁里一片死寂,就在他以为杜得鹿不会为他说话的时候,那期盼中的声音开口道:“陛下,事已至此,孙公公就是死一万次也无济于事了。臣有一计,或可两相周全。”


    “老师只说便是了。”


    “应涟非死不可,生也是死。”


    苏兰矜握着笏板的手猝然捏紧了。


    自从应涟下狱以来,他心绪几经沉浮。


    最开始是快意的,那个不可一世的人终于也横遭牢狱之灾,锐气杀尽,看他日后还怎么用那种傲慢的眼光看人。


    可是随着应涟必死的消息传来,他渐渐又没那么痛快了。也许是因为即将失去,总能想起些应涟对他好的瞬间。


    尽管瞬间很短暂,而且也不多。


    他回过一趟苏宅,旁敲侧击问起母亲的意思。他想只要母亲说应当帮帮应涟,他就上折子。


    但母亲只是抬抬下巴,示意在一旁侍候茶水的父亲说话。


    他听到父亲说:“当日将你送出去,你母亲和我就有一万个不舍,你现在就是咱们苏家的门楣,若你倒了,你的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话虽然委婉,但明白告诉他:不行。


    “你父亲常年在深宅之中,他都知道的道理,你这大学士怎的不知?”


    母亲慢悠悠喝着父亲递来的茶,有一声吐息,苏兰矜分不出是茶太烫了在吹气,还是一声嗟叹。


    “你未改姓,也未进应氏族谱,算起来他身后仍是凋零。往后你每逢忌日去给他多上几炷香,就算全了你们的甥舅情谊。其他的便不要做了。”


    苏兰矜本就摇摆不定,这下有母亲替他拿了主意,他心里一些明明灭灭的念头就彻底暗下去了。


    应涟是待他们苏家有恩,不知用什么法子将他摘了出去。这回皇上的雷霆之怒也没有落在苏家分毫。


    可是大难本就是应涟带来的,那么苏家幸免于难又有什么好感谢的?


    苏兰矜如是想,心里稍显宽慰。


    “臣请皇上下旨追封应涟,上谥号。”


    苏兰矜听到杜得鹿这样说。


    只是略想一下就明白了,杜得鹿这是让应涟“死”得透透的,皇上说他死了,他就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再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以应涟的身份出现。


    一个外人,甚至是朝堂宿敌,竟为他呕心沥血至此,苏兰矜真是有些看不懂杜得鹿了。


    “据老师所说,他办下这些事,朕反倒要赏赐他不成?”


    “闻诤日前送来的洗冤奏折,经由阁部多方核查,所言非虚。此事知道的人甚多,不如就此机会,予以澄清。如此一来,陛下的仁德可悬示四海,亦可安抚人心。”


    好一个安抚人心,陈昭成想,所谓的人心不就是应涟一党么?


    这话简直像威胁一般。


    但他又知道杜得鹿不是那个意思。


    应涟门生众多,言官又揪着他结党营私猛参数百本,朝堂的确人人自危,甚至开始相互攀扯。


    陈昭成这些日子也着实被朝堂的乌烟瘴气烦得不轻。


    况且……


    况且当年若非应涟结党,又怎能与盘踞朝堂多年的崔覆盂相抗。


    陈昭成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然站在应涟那一头片刻,面色便阴沉下来。


    这是应涟妄自尊大的理由吗?


    崔应之争,不过是驱虎吞狼的成果,虎狼之辈,全死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不过陈昭成不得不承认,杜得鹿的提议确实是现今最好的解决办法。


    “裴卿如何想?”


    应涟获罪让一路抱着应涟大腿上来的裴宾极受打击。这些天他一边暗自活动,为应涟奔走,一边还要防着他不争气的儿子偷跑去大牢里看应涟。


    当然,应府那端庄妍丽的管事绵祝不知所踪了也对他的打击很大。


    被皇帝点到名,他心里一震,鼻孔微微放大了些。


    阁臣满座,皇帝为何单单问他?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他私下里做的那些事了?


    天人交战了一秒,他决定:必须得抱上杜得鹿这条大腿!


    应涟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留下一条命在,恐怕终生都不得再返回京城,比不得杜得鹿如日中天。


    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回陛下,臣以为首辅所言极是。”


    “尔等都这样以为?”


    苏兰矜只是深深低着头,反倒是崔鸾应了一声是。


    这叫陈昭成有两分讶然,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崔鸾会做的事,也怪他,总是照着揣度崔覆盂那么揣度崔鸾。


    “好罢。”陈昭成点头,“既如此,就交由老师去办。朕还有事与老师相商,你们下去吧。”


    陈昭成临时起意把其他人都撵走,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崔覆盂那个老不死的大约也快死了,不如就一起封赏了,也不显得自己偏爱应涟。


    杜得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回去准备谥号了。


    一份给应涟,一份留着,等那老不死的死了再给。


    至此,满城风雨的告御状案终于了结。


    攀诬太傅的人打回原籍,终身不得入仕,而太傅得以昭雪。


    可惜因宿疾加身,已病故狱中。


    皇帝念其为国鞠躬尽瘁,赐爵封侯,追谥敬文,爵位由嗣子承袭。


    第110章 天微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