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
他就算精通算卦,也算不到有一日会有权臣跪着说要宰了他,太奇幻了。
这是他一个只骗点小钱花花的老瞎子该承受的吗?
“老道答应便是,不过这种阵法只有助益之功,并不、不一定能起死回生……”
闻诤起身掸了掸膝头的灰道:“这个自然。”
老道提了提后背遭冷汗浸湿的衣裳,笑得很命苦。
既然说通了,闻诤便拿着老道列的单子,托方迢迢去照着采买,自己则依旧守在应涟榻前,喂水擦洗。
“郎君,你这又是何苦。”
平心而论方迢迢并不信这些,也不担心闻诤真的被借走寿数,可是这恰恰也是坏处。
他不敢想倘若仪式没成,闻诤又当如何。
说到底他是外人,介入不了二人的事,不要说他了,就连他家掌柜的不也只能干着急么?
他除了帮忙跑腿,所能做的也就是……积累一下素材以后写进话本子里。
“何苦之有。”闻诤握着应涟冰凉的手,轻轻揉搓来暖他,脸上有一点平静的笑容,“方大哥快去吧,清晨的果子新鲜。”
是夜,闻诤带着方迢迢与老道一干人等来到刚赁的小宅。
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门头上的砖瓦风化,风一吹就细细落下灰来,几人推门动作不小,便有小块砖瓦哐当砸下来。
闻诤抱着应涟,分不出手来,便支肘一格挡,使老瞎子免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慈悲慈悲,无量天尊。”
老道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感谢哪位。
方迢迢并几个小厮按照指点,依次在供桌上摆好了时令五果、珍珠车磲诸七宝,正中间张挂延寿保命真君与益算保生真君等众六仙君画像。
左右各设一蒲团,上绣莲花莲藕图样,寓意因果相续,轮回相继。
周遭遍洒清水涤尘,供养鲜花。
布置完这些,老道又差使方迢迢取出一柄匕首,悬架于七盏油灯之上。
闻诤命格属金,应涟属火。若按常人命格来讲,稻谷即金,放把火烧着也就算完成了法阵的一部分。
坏就坏在闻诤是剑锋金,须用刀剑,而应涟是佛前火,尤其幽微,只能点油灯。
方迢迢白天听老道这么说,特意去买了一把薄得像纸的小匕首。
然而这恐怕也不是油灯烧灼七天七夜能够烧断的。
“为何不摆成一线,这样烧起来不是快些么?”
方迢迢看老道亲自摸索着把七盏油灯摆得歪歪斜斜,耐不住出声。
“须摆成北斗之势。”
老道对这个把他从千里之外抓过来的胖匹夫没半点好感,而且人家闻大人都没出声,也不知道这太监在急什么皇帝之所急。
因此只说了一句,并没仔细解释。
闻诤抱着应涟,死死盯着匕首和亮起微弱火光的长明灯,没注意到二人的龃龉。
这样的七盏灯,恐怕烧手都不痛,真的能熔断匕首吗……
有穿堂风吹来,其中一盏油灯在风里猛的拔高火焰,剧烈地左右晃动几下,随即暗下去,眼看就要被吹灭。
急得方迢迢连着诶、诶了几声,这次却不敢贸然上前动了,只一巴掌拍在最后进门的小厮身上,怒道:“你为何不关门?”
“关不得!”老道生怕这匹夫坏了事,吼他一嗓子,音都破了。
“敬告天地、列请神君之事,自然是交由天意处置,你关上门简直等同挑衅呐。”
方迢迢本来就看不惯他装神弄鬼,把闻诤唬得孤注一掷,听他这么说更是来气,仗着他看不见,横手做刃,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
要不是他眼瞎又是老头,等会儿出去了非得给他两记沙包拳头尝尝,方迢迢想。
他们这群人所有的忙碌,都为了边上那两个不说话的人。
应涟昏睡着自不必说,连闻诤也显出异乎寻常的沉默,自从进来站定了,一步都没挪动,像尊石偶。
据方迢迢观察,他连眼睛都没眨过。
一切落定,小厮与方迢迢被清出屋内,老道焚香,跪在中间诵经文,闻诤扶着应涟跪在他身后。
方迢迢从门外看,应涟一身素净的莲花暗纹衣裳,头靠在闻诤肩上,尽管只是被撑着,好似依偎。
他一辈子刀头舔血,拿情爱话本打发闲暇,没沾过半点恨海情天。可是根据他看话本的经验来讲,闻诤在这一刻会感到一生都值了。
老道足足把冗长的经文念诵了七遍,颇有些体力不支,方迢迢也听得不胜其烦。
以为终于要结束了,老道又拿出闻诤白日里写就并誊抄了七份的《祈应湘君延寿书》,放进铜盆里烧。
那舔舐纸页的火苗,转瞬便将闻诤的祈求烧得干干净净,比吭哧吭哧的油灯厉害得多。
仪式做完,月亮已有落下去的势头,身后的几个小厮想打瞌睡又不敢,咬着下唇靠疼痛醒神。
“辛苦仙长了,你的谢礼他会给你。”
老道连声应是。
“方大哥,你进来,我有几句话想交托于你。”
第108章 空欢喜
“你看那见那些梨子了吗,清甘无渣,原来京城没有的,还是我种出来的耐寒种呢。”
闻诤说的是供桌上五果之一的梨子,个大皮薄,表面光滑少斑,和从前京城本土那种酸苦多渣的小秋梨很不一样。
可惜应涟只是闭着眼。
他揽着应涟,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不过很平静,像唠家常似的。
他和应涟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应涟总是那样忙,仿佛跟他说什么都会耽误他的时间一样。
小时候闻诤不敢拿琐事烦他,独自咽下了很多想和他说的话。
比如今天的午饭不知道是不是绵祝姐姐特意关照过,竟然是他们南方的口味,又比如花园里有一种很怪的蝴蝶,翅膀上有一对大眼睛……
再后来离京外任,聚少离多,更加没有什么面对面谈天说地的机会。有多少琐碎的日常,都交付在了信里。
不过那些扯闲篇的话,应涟很少在信里回应。
他想,应涟大概也很爱听的,只是没有时间一一回复。又或者这些无意义的话只是传达某种思念,应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在京城流行了两年有余,不知道你可曾尝过?”
他曾经多少个夜里为着应涟对他的好、对他的坏,或是日益加重的病情而睡不着。
那些时候他好怕应涟死。
可是如今,竟一点也不怕了,心里出奇地平静。
只要怀里抱着这个人,他此生就有了停泊的地方,风雪再大都不要紧。
一行人已经退出了院落,远处传来他们回程的声音。
闻诤喂给应涟一颗参丸,此时应涟已经不能吞咽,不过是噙在唇间,由得这诸多灵草制成的一丸药慢慢化开。
而后他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安置在莲花蒲团上,背靠柱子。自己则坐在他左手边,闭上了眼睛。
老道说,七个日夜,是一轮回。若那时应涟仍没有反应,便不成了。
他已经学会不想再去想七日夜那么远的事,此时此刻,良夜如此。他闻见香烛混着应涟身上浸透的清苦药香,觉得像是洞房花烛夜。
他和应涟欠缺这么一个夜晚,择日不如撞日,撞的也许是个吉时。
应涟倘若能知觉,也会喜欢今夜的,他想。
月亮圆的一点缺处也没有,而他和应涟也结了发。
白天在老道的指示下,他剪下自己一缕头发绑在应涟的一缕上,又把应涟的如法炮制,作为借寿双方之间的联结。
于是镜子里他也有一缕银白的鬓发了。
和应涟兜兜转转又走到了同一条路上,他死而无憾。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觉,这时候才在寂静中感到眼珠又硬又涩。尽管是闭目,也起不到养神作用,眼皮好像和眼珠粘在一起了。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哭一场,可是没有一滴眼泪。
大约是已经流干了,他想。从前娘说,一个人一辈子要吃多少口饭、喝多少口酒都是有数的,吃尽喝尽了,任凭再有什么好酒好菜也张不开嘴了。
所以福气这种东西,不是有钱有势就能享到的。
哭,大概也是这样吧?
他这一生流了一千滴一万滴眼泪,再有该哭的时候或想哭的欲望,也都无法了。
月光一开始还些微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朦胧的银光。后来渐渐,银光晕开了,愈发青灰。
闻诤便知道,已经完全星沉月落,一夜过去了。
清凉的露水凝在他睫毛上,浸得眼睛又湿又凉。
这让他想到初来应府那年,应涟在国丧时候大醉过一番,醉后就伏在小花园的石桌上睡了。
更深露重,无边的月色降临在应涟年轻的脸和鸦黑的鬓发上。
他站在一丛杜鹃后偷偷看,这偌大的府邸的主人,有着出乎意料的单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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