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打打感情牌,期盼高心游还记得他们从前共同落魄过的情谊,记得他们相处过的那段青春年少的岁月。


    就着暗下去的灯火,他把前前后后连起来读了几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誊抄在新纸上。


    天将明的时候,他把两封信都送了出去。两只信鸽,比翼北飞,一只往应府去,一只往高家去了。


    做完这一切,闻诤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有换好官服去点卯。


    可是真要换官服的时候,动手解了扣子才发现,官服就在自己身上穿着,一天一宿,已在坐立间皱皱巴巴的了。


    继而他洗了把脸,觉得眼睛干涩,才又想起,自己昨夜忘了睡觉。


    看了看铜镜里,即便模模糊糊的,也照出他虚影的狼狈,惶惶惑惑,形同丧家野犬。


    他换了身新洗的官服,边往官署赶边琢磨事。


    总觉得还能做什么,然而脑子这时候混沌得紧,想也想不起来。


    “大人,这是户部送来的文书,需得您过目。”


    “大人?”


    “嗯?”闻诤接过来,却并不拆封,只是摩挲着户部的印鉴。


    户部……户部。


    对!


    小吏只见他家大人嚯地站起来,鬓发散落胡子拉碴的脸上,因为眼睛射出的光彩而显得烨然不凡,然后揣着户部的文书走了。


    “大人——那文书急着回复——!”


    然而他哪里能追得上闻诤。习武之人本就身姿轻盈,闻诤走得还急,不过瞬目的工夫,就把小吏和小吏绝望的呼喊一并远远丢在身后了。


    小吏喘着气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在闻诤来之前,他们聚在一起交换情报,讨论这位素未谋面的顶头上司。


    有人消息灵通,说咱们这位新大人竟是武举出身,恐怕是五大三粗头脑简单,不知是福是祸。


    后来新大人来了,一句“请问”,一双骨节分明的清瘦的手,一张杏脸桃腮的面孔,让他们把武举出身这传言瞬间抛诸脑后。也选择性忽略了闻诤腰间的长剑。


    再聚到一起吃酒时,他们纷纷笑那百事通一点也不通。


    “你说那个五大三粗的,不会是大人身边跟那个护卫吧?”


    “我说的就是闻大人!”百事通言之凿凿。


    小吏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百事通真是百事通,半点不作假……


    往年有受灾的地方,赈灾粮皆由朝廷统一调配,从较近的粮仓运送过去。


    对于那些受灾频繁的地方,附近粮仓多有怨言,甚至于消极拖沓,或干脆推诿了事。


    自从应涟把江南清洗一番之后,充公了许多田庄,并获从前因划分不清而多拿多占的田地若干,几年间从这些土地上收获的粮食都在仓里未曾动过。


    闻诤急匆匆跑了,正是去清点。


    他倒是无权调配,但他要上书提醒陈昭成,还有这么一处。


    “都安排好了?”


    “是。”绵祝本来走路就轻盈,此刻更像脚下踩着云似的飘过来,恍恍惚惚的,只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你呢?”


    绵祝不说话。


    “你没出过远门,在外多听灵雨的。这些年囿于内宅,替我处理琐事,辛苦你了。”


    应涟的话还是没有得到回答,不禁叹了口气,看向绵祝。


    目光只对上一瞬,很快绵祝扭头。


    应涟想,她定然不知道,这样眼角的泪光就更明显了。


    “你……”应涟想说两句宽慰人的话来听,张了张嘴发现这实在不是自己擅长的,只好说,“你走吧,趁天色还早。”


    这时候绵祝终于有了动作,不过是跟他作对似的,偏偏没有走,反而自去了里间将他要穿的常服拿出来,站在他面前。


    他也便站起身来,配合着换衣裳。


    绵祝的眼睛睁得很大,手上熟练地忙活着,眼睛一眨不眨。


    泪的膜也随眼睛张开了,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其实你不必如此,聚散无常,无常才是世间唯一的有常之事。”


    应涟给她擦了擦眼下,那眼泪便即刻涌了出来。


    第100章 地狱第几重


    “今日请诸君来的缘由,想必你们已有颇多猜测。”


    应涟坐在上首,披着外袍,被冰鉴的凉气激得咳嗽几声,捂着帕子的手掌十分薄,隐隐透出紫色的血管。


    众人交流以目,拿不准他什么意思。


    其实他们不是没听过以应涟为首的朝臣对他们这个秘密组织的反对,因而接到应涟的请帖时,并不想来。


    奈何应涟最近虽身陷风波之中,却丝毫不受影响,整日跟没事人一样,而皇帝对此亦是不发一言。他们自觉得罪不起应涟。


    来之前他们曾有飞天遁地的能人详详细细勘察过这处清幽的小院,确实没什么能埋伏机关的地方,才略觉放心。


    想不到应涟今日竟连一个随从都没带,只身病怏怏地来了。


    “太傅,您有何见教,我等只听着便是了。”


    “瑶姬?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方才那话事人微微笑开,胭脂红的指甲摩挲着杯口,指尖有意无意地伸进酒杯,沾了点酒液。


    “我等终日在外讨生活,风餐露宿的,早就没个模样了,不过是他们浑叫,让太傅见笑了。”


    离瑶姬近的几人余光都在瞥那艳艳的指甲,看指甲没变色,方才轻松些许,把这话接过去,一人跟应涟寒暄两句。


    一轮下来应涟显然有些体力不支,面色愈发白得吓人,连最后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行了你们,不长眼色,且让太傅喝口茶歇歇吧。太傅您莫见怪,我们都是乡野出身,如今虽在皇宫大内当差,见过的世面也远远不够多,见了太傅心向往之,便不禁说个没完。”


    应涟看向瑶姬,道了声无妨。


    “今日来是为了这个,诸君且看。”


    十二份誊抄工整的案卷,一人一份自取到手,原来是关于正式建制的文书。


    也就是说,从前他们只是秘密地存在,而今应涟要给他们一个名份,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存在。


    他们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应涟为何突然松口,乃至于态度急转。


    瑶姬尚在不动声色的疑惑当中,已有贪财之人被应涟开出的丰厚条件俘获。


    谁都知道庙堂不比江湖自由,因此即便皇帝广发英雄帖,也并没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而来。能来的要么贪财,要么图权。


    应涟许诺他们官居从四品,一切待遇皆与同品阶官员一样,还有专门的印鉴与官服。


    这无疑不是巨大的诱惑。


    “某曾苦劝陛下无果。”应涟说,“方知天意不可违拗。与其堵,不如疏也。这张纸不过是初稿,诸君若有何想法,皆可今日一并提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瑶姬,脸上莫不有喜色,大约是都已经心动,只等他们的魁首发话。


    瑶姬一时无话。


    今日应涟的一举一动,都是示好的信号,也并无什么不对的地方。然而走南闯北多年的警觉还是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


    那种直觉难以言说。


    大约是这文书中藏着什么制约他们甚至完全禁锢他们的东西,瑶姬想,她早听说过应涟,若说天下最擅长玩弄文字之人,应涟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仅凭几句话几个字就能铲除异己于无形,这些年来手下败将不计其数。


    这样的人,会向他们妥协吗?


    然而她也不能太久不说话,无论如何面子上也得先糊弄过去,应涟她是开罪不起的。


    而且她听说……应涟特别记仇。


    “太傅贤德,厚待我等,我们都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若以后太傅有何吩咐,瑶姬定刀山火海,不敢推辞。只是我们自小没进过学堂,识得的字都不多,倘在这里挨个字读完,恐要耽误太傅正事,不知……”


    瑶姬绕了半天,却又卡在最后一句上,怎么也不好说出口。


    应涟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喝了口酒道:“无妨,诸君可回去细细读来后再做定夺。不过某还是要劝各位一句,在暗不如在明。”


    其他人在瑶姬出言周旋的时候都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惹应涟不快。幸好应涟并未展现出半分不快,反而还好言相劝。


    他们已经落了应涟一个面子,怎好意思再不喝应涟的酒。


    况且应涟方才自己刚喝了一口,于是众人便都举杯,一饮而尽。


    “某还有事,诸位自可在这尽兴。”


    应涟掩口咳嗽几声站起身,瑶姬亲自给他开门送出去。


    “写的啥,光看见给钱了,还有约束吗?”


    “嘶……这东西写得太文绉绉了,我也不耐烦看,等大姐回来再说吧。”


    “还大姐,你叫得真亲热,只可惜做狗也轮不到你。”


    “你们刚才一味低着头做鹌鹑,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我可跟你们说,这太傅长得真带劲啊!看一眼赚一眼,那脸上身上白的,比十三四的小倌儿还细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