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毛病又犯了是吧?这位你也敢肖想。”
“我没想……!随口说说罢了。”
“闭嘴!”瑶姬送人回来,那种不安的感觉更甚,听这群长舌男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更觉得心烦,五内躁郁。
几人齐齐闭嘴,臊眉耷拉眼地看她。
其中有一个和瑶姬共事多年的男人刚才没怎么参与,这时候才出声:“你觉得不好?”
“我觉得……说不上好。”瑶姬捏捏眉心。
众人都不敢说话了,默默吃菜。
突然有一人痛叫出声,继而鲜血混杂着内脏大口大口喷子桌上,有几滴黏糊糊的甚至溅到对面人的脸上。
恐慌还不等蔓延开来,这些人便接连中招,有七窍流血的,有口吐白沫痉挛抽搐的,更有头痛难当以头触柱折颈而亡的。
瑶姬徒劳地捂住流血的鼻子,可还是有血不断地滴落下来,从眼眶子里,从耳朵里。
白缎面桌罩,大朵大朵的茉莉花,明净的窗纸,墙。
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染成血红色。
茉莉花光洁的花瓣疏水,那血与黏腻的碎块便从花上汇聚,坠落,掉在死人的脸上。
不知地狱第几重。
瑶姬眼睛死死盯着应涟曾坐过的地方,她终于明白自己那毛骨悚然的感觉来自何处。
应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他们一网打尽!
什么天意不可违,什么正规的建制,不过是诱敌之术!
她也终于明白,应涟的毒下在杯子里而非酒里,因此应涟喝了没事。
只不过她永远也没机会知道,这无色无味的毒药是从万枝丹改良而来。比之万枝丹,有过而无不及。
瑶姬的眼睛大睁着,不甘也不愿相信,自己纵横一生,什么把戏没见过,最后竟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手里。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只恨此生再无机会报仇。
一直到死,瑶姬还是睁着眼睛。
第101章 落锁
应涟回府的时候,偌大的应府已经空无一人。
家丁仆役皆被绵祝发放了卖身契与银两离去,家生奴才也在走之前另改他姓。
这座落成一百余年的府邸,先是将军府,后是帝师宅,煊赫多时,没人了,也不过是废弃的巢穴一处。
应涟站在门口,忽的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夏日,暑气蒸人。他散值回来,小小的闻诤就等在这里,一边跟着他向里走,一边收拾他随手解掉的玉带纱袍。
竟已过去许多年。
再忆起来,使人不能相信,那样的场面发生在破落的院里。
他向里走,没了婢女小厮忙碌,一切都无遮无拦地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打量过自己住了将近三十年的地方。
如果十二岁的闻诤此刻在这,一定会讶异,不耐暑热的应涟没有回来第一时间就回屋宽衣,而是往祠堂走了。
他也会讶异,平日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的地方,为何牌位少了几尊,像遭了贼。
可惜闻诤早已不在十二岁上。
应涟脱掉外袍,给祖宗灵位拂了拂灰,便丢在一边,只穿着中衣继续往别处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立在门口看了看匾额,是苏兰矜的院落。
那人已开府出去单住几个月,难怪落灰。
蝉鸣声透过它们纱一样的翅震荡开来,应涟漫无目的地游逛,脚步不由自主被鸣声牵着,往最响的地方跟去,却是闻诤旧时的住处。
这住处一直没有落锁,尽管闻诤回来也不住。
他推开门,野草不知何时钻透了砖缝长出来,夏木浓荫,树冠遮天蔽日。
一只不知是老鼠还是松鼠的东西蹿过去,很快没入花花草草的丛里。
应涟没看清。
他想要再推开房门看看,又觉得走到这里已经很可以了。
没有必要再看下去。
没必要。
他在房门上找到一把虚合的锁,慢慢把它摘下来,退出闻诤的院落,锁在了大门上。
这一次不是虚合,是结结实实锁上了。
也不知钥匙放在哪里。
最后他慢悠悠回到自己的屋子,准备找件官服换上。
就在这里,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考验。
首先他并不知道官服放在哪里,那一向是绵祝每日清早捧着的,仿佛它天生就长在绵祝手里。
好不容易翻找到了,他又发现,自己不怎么会穿。
暗扣如何扣,带子如何系,玉佩香囊官印袋子都拴在哪里,全无印象。
他那一双操纵着无数人命运的手,竟穿不来一件官服。
忙活了半晌,好不容易样样数数捯饬好,已经忙出了一身薄汗,让他此刻非常想去再洗一洗。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如若此刻烧水沐浴,恐怕刚脱光就……
大太监孙牧就这样不禁念叨。
他这念头才起了不久,孙牧就带着一干人等来了,本就无须的白面上愈发地白,嗓音也不像平时那么尖,带了点哑,不知道来之前上了多大的火,肃容道:“太傅让我好找,请吧。”
举凡大宅,总是很讲究风水布局,应府的亭台楼阁亦是如此萦萦绕绕。平日孙牧来传话总有绵祝领着,尚且不曾察觉,这下子他自己找进来,实在费了一番力气。
应涟想到此处,有点想笑,掩口咳嗽了一声道:“有劳。”
便施施然起身,利索地跟着走了。
孙牧虽有些诧异他这么痛快,想到是应涟,倒又不足为奇,于是一径将人带回宫了。
即便是炎炎夏日,高高的两片宫墙也夹出一道匝人骨头的阴凉。应涟走在当中,觉得骨头缝里细密的痛痒又开始作祟,一点点啃咬着他。
先前在自己府里已经耗费了许多精神,又在宫里走了许久,到陈昭成面前时候脸色已经惨白得不能看。
陈昭成垂眼看着阶下安静跪着的人,半晌无话,突然笑起来。
“朕竟无话可说,太傅可有什么要说?”
“臣,亦无话可说。”
“好极了,好,好,好得很!”
孙牧在一边听着,额角冷汗从跳动的青筋上不断滑下,滑进眼睛里痒痒的,可他不敢眨眼。
先头里陛下发了好一通火,砸烂的东西不知凡几,现在大约已经是气疯了的状态,这不知死的太傅还要用不咸不淡的态度答对,这不火上浇油吗?
他调动上眼皮的肌肉努力把眼皮往外伸,以期挡住将要滑下的汗珠,连不长的睫毛都在使劲。
就在他默默努力的时候,忽听得应涟说:“臣无父母亲族,亦无扈从婢子,千万罪责,皆在臣一身。唯余一子,陛下若是天怒不消,不妨把他一起处置了。”
陈昭成从盛怒当中短暂地抽离出来,开始想应涟这个人。
这个人他从来看不懂,每当以为看透了的时候,又总能做出点什么让他不懂的事。
他已听宫人来报,知道应涟散尽了家仆,显然是不愿他们受牵连,但此人又要把苏兰矜捎上,是当真厌恶至极了,还是反其道而行之,叫他偏不处置呢?
“你既如此不待见苏兰矜,当初又为何在许多子侄里选中他?”
“唔……看模样聪明,却是臣看走眼了。”
“应涟,你是不是打量天下人都是傻子,所有人都得被你耍得团团转,包括朕,嗯?”
“臣不敢。”
应涟的鬓角也湿了一片,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身子已经开始轻微打晃。
陈昭成自然也看得见他的不适,由是觉得舒爽快意很多,一把抓起手边的折子,劈头盖脸砸向他道:“枉费闻卿为你写下这许多白冤之辞,你这辈子可还有半个对得起的人?你就跪在这静思己过罢。”
应涟额角被奏折的尖磕中,眼前登时就花了,完全听不清陈昭成说什么,手撑了一下地才没倒下。
烛火幽暗的大殿里,虽还有许多内监看着他,可是静极了,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他感到熟悉的晕眩反胃,手里牢牢抓着折子,仿佛是他的一个什么依靠。
缓过了那一阵不适,他翻开折子,看闻诤用端正的字直切主题,详陈那告御状的人实乃诬告一事。
字迹又小又工整,渐渐在应涟眼前晕开,好像许多蚊虫在飞。
他觉得鼻端有些痒,却是血一滴一滴,滴了下来,把本就看不清的字晕染得更加模糊。
他一手去捂鼻子,另一只手捏袖子去擦奏折上的血迹,鲜见的行迹狼狈,却适得其反,很快把脸和纸页都弄得血迹斑驳。
孙牧冷眼看着,枣红的织锦地毯上,绯袍玉带如同一件法器,镇住了里头奄奄一息的精怪,叫他再不能兴风作浪。
几个小太监怕出事,悄声请示孙牧是否要找太医来。
孙牧阴沉着脸道:“你去?还是你?”
几颗凑到一处的脑袋瞬间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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